女先生为我开蒙时,自然讲儒家最多,什么温良恭俭让,什么忠义礼信。
但在人生的前十八年,我却是忠实的道家信徒。
该傻时傻,该疯时疯,只要太后和皇帝还疼我,无父无母的我,也能再横行霸道许多年。
等我到了太后的寝宫,明显心神不定的太后立刻迎上来。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在确定我完好无损后,她并没有像我设想的那样,一把拥住我念叨什么「我儿受惊」。
反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脑门:「文惠啊,文惠,哀家真是惯坏你了,新科武榜的榜眼郎,你也敢惹?」
听上去,我像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不过是区区榜眼郎。
我不以为然,甚至懒得问其姓名,笑道:「比我小时候打翻了乌纱帽的太傅还不好惹吗?娘娘,他官拜几品,就敢以下犯上?」
太后闻言一噎。
回过神来后,一席话却说得又急又密:「少想唬哀家,昨日的事,不光是哀家,皇帝也打探清楚了。你可知,他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戍边良将,西边近年不太平,若有战事,还要指望王家。你虽然是女儿身,但一言一行也代表天家。皇帝那边哀家替你挡下了,但若让重臣寒了心,哀家也护不了你。」
为了让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亦或是意识到我的目中无人,多少还得收敛些许,起码要看人下菜。
这之后,太后花了半个时辰给我上课,都快讲完这榜眼郎的祖宗十八代了。
临末,还威胁我若再犯事儿,便禁足半年。
在太后的恐吓中,我走出寝宫,望着偌大的太阳,在心里振振有词。
行了行了,知道了。
眼下满京城最不好惹的,当王嗟莫属。
汝南王氏六代孙,大名鼎鼎王都护的直系孙子,让皇帝哥哥直呼得少年英才的武举榜眼郎。
人在西北,不通教化,又吃够了沙子,脾气不好,遇神杀神。
我的皇帝哥哥却不以为意,在御史台弹劾王嗟目无尊长后,反而笑说:「人不狂狷枉少年,嗟郎之风,朕爱极。」
皇帝真是双标得可以,以前可都是骂我冥顽不化。
因看我脸色不佳,忠心护主的养娘宽慰道:「您别气,听太后的话音,既圣人还要对王嗟委以重任,想来他不会在京城待太久的。」
我闻言,心情稍微舒畅了点。
不错,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然而,吊诡的是在几日之后,我却收到了王嗟求见的消息。
毫无准备的我闻言一顿,差点被茶水烫到嘴,连忙看向养娘:「没搞错吧,哪个王嗟?」
榜……榜眼郎?!
养娘也一脸迟疑。
「告诉他本宫不见外男。」我想到那日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的半个时辰,又想到被他捷足先登的那头鹿,气呼呼道。
等喝完茶,又在院子里练了半日弓,一时无事的我鬼使神差问道:「他还在吗?」
养娘一脸为难地称「是」。
真是死心眼。我闻言在心底暗骂。
但就在此时,太后如紧箍咒一样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王家啊,是世代忠臣,便是你皇帝哥哥都要客气三分再三分。文惠,切勿再使小性子……」
如果被太后知道,王嗟在我门外暴晒半日。
「你去问问,他来干嘛?」我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在心底盘算怎么样给王嗟一个威风。
「王郎君说,那日冲撞了长公主,特来请罪。」
我闻言,再次僵住。
但当与王嗟再相见时,我便看破了,他根本没有半点请罪的真心。
毕竟,就凭他黑着一张脸,道歉的声音还瓮着,看都不肯看我一眼的态度,算哪门子道歉?
我惹不起,多少还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