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一顶青红小轿在小道上缓缓前行。
夜里的风透过帘子,带起一阵凉意。
轿子里,程迟手被绳子绑住,如墨的长发披散,身上仅一层红纱蔽体。
红纱轻薄,胸口和下摆缀了银色铃铛,衬得腰肢纤细,肌肤白皙。
这般荒唐的衣物,程母看了一眼,竟是颇为满意。
“这是婚契,你收好了。”当程迟换上衣服,被下人重新带回大厅时,程母将一张纸拿了出来。
婚契看着有些旧了,纸张的边缘都泛着黄,唯独最底下程迟的名字鲜艳得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
程迟跪在地上,心中嗤笑,穿成这样去寻那位紫霄宗首徒,他不像是去找人成婚,倒像是勾栏里的小倌去寻恩客。
他娘可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啊。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作出一副顺从的模样,于是木然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程母抬手,四个筑基期的侍卫将人拖着往外走。
程迟没有挣扎,这样没有意义。在地上跪久了,侍卫走得又快,程迟的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被拖着走,脚尖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程母站在门口,胸口无端有些闷,她皱着眉,让一旁的侍女拿来暖炉揣在手里。
初秋的天气,也是有些冷了。
看着程迟被压上轿子,她上前两步,脸上突然落下一串泪,声音却是如常,“小迟,娘实在是没办法了。”
隔着一道帘子,程迟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是戚戚地继续向程母哀求,还是懂事地向程母保证一定会尽力。谁都知道,拿着一张多年前的婚契去找顾远溯的他就像一个笑话。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程家找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串泪珠从脸颊滚落,掉在地上,没了踪影,也没人看见。程母突然道:“桃碧那孩子,毕竟是你哥的侍女。”
听到这话,程迟便知道,桃碧的尸体,多半是被发现了。
“祠堂那处的荷塘,我已经叫人填了,昨夜下雨,淹死了人,总归有些晦气。”程母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程迟领会到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声音却是不舍中带着一丝哽咽。
“娘,你多保重。”
程母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愣愣地站着,手里的暖炉越攥越紧,眼见轿子被抬起,她的眼前闪过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等一下!”程母下意识喊道。
轿子停了下来。
“小迟,手伸出来。”她将手上的水红镯子褪了下来,推到了程迟的手上。
这是一件法器,可以抵挡致命一击。
温凉的镯子似乎还带着些程母手上的热意,程迟从她这得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似乎都是这般,冰冷,却又偏偏带了一丝温度。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同,有些人想要什么,从来不必开口,而有些人丑态百出,才能得到别人不要的施舍。
程迟低头盯着手上的东西,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艳丽的五官在没有表情时显得十分冷漠。
这个时候的他,不像程家软弱可欺的二公子,也不像街头卖笑讨饭的小乞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