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老煤场。”他说,“过了老煤场,上云阴省道。”
云阴省道,是云州通往阴山县的老路。
新路修好以后,走这条的人少了。跑长途的都爱走高速,只有拉煤车、黑车,还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人,才会走老省道。
师父以前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我刚跟他没多久,第一次去阴山北边。坐的是一辆破桑塔纳,司机一路骂我们晦气。师父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手里盘著一只铜钱,快到阴山县时才睁眼,说了一句:“二河,记路不靠眼,靠鼻子。”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才知道,阴山路上的味道不一样。
云州城里是烟火味、油味、铁锈味。越往阴山走,风里就慢慢有了石头味、煤灰味,还有一种乾冷的土味。那味道像老坟上刚翻开的土,闻一次就忘不掉。
现在,这味道又要回来了。
金杯车上了云阴省道后,速度稳了下来。
路两边黑沉沉的,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加油站、关著门的小饭馆、路边一排排黑洞洞的杨树。夜里的北方省道很空,车灯照出去,路像一截一截被剖开的肠子。
老疤刘缓过劲来,又开始嘴贫。
“二河,我跟你说,等这趟活完了,我得去玉兰足道压压惊。”
我说:“正经地方吗?”
他说:“正经我压什么惊?”
关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还有这心思,说明不够怕。”
老疤刘说:“怕也不能耽误人有理想。人活著,总得有点奔头。”
我说:“你的奔头挺低。”
“低怎么了?低的好实现。”他靠在车壁上,“不像你,一出来就奔娘娘坟,目標高得嚇人。”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娘娘坟三个字,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老疤刘自己也知道,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关小满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进阴山县城,只在县城外的黑水沟停了一次。
黑水沟不算村,就是省道边一片旧房子。以前靠拉煤车吃饭,有修车铺,有小饭馆,还有几间能住人的土楼。后来矿停了,人也散了。现在路边只剩一块掉漆的牌子,写著“黑水沟便民服务点”。
便民不便民不知道,反正看著不像给活人方便的。
关小满把车停到一间废修理厂后院。
院里堆著旧轮胎、半截车壳、几只空油桶。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铁皮门吱呀响。
他说:“今晚在这儿歇。”
老疤刘看了眼四周:“这地方能睡人?”
关小满说:“能睡。”
“有床吗?”
“有地。”
“有被吗?”
“有车。”
老疤刘看向我:“二河,我现在要求不高,有个女鬼给我倒杯热水都行。”
我说:“真有女鬼,你敢喝?”
他认真想了想:“看长得咋样。”
关小满骂了句:“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