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钞很旧,边角被磨得发软,中间有一道摺痕。折法我也认识,三折压边,边口朝里,是师父的习惯。
这就更坐实了。
寄包裹的人,知道师父的规矩。
但知道规矩,不等於就是师父。
我把假钞放到信纸旁边,心里慢慢有了个顺序。
第一,师父十年前被认为死在娘娘坟。
第二,有人用他的名义,在我出狱当天给我寄了包裹。
第三,包裹里有师父的暗號,意思是“假人不信”。
第四,信上让我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这几件事不用往深了想,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里,有人说了假话。
我可能也被那句假话害了十年。
我点了一根烟。
这回是从旅社老板娘那里买的打火机,塑料壳,火苗很小,点了两下才著。烟还是潮的,抽起来发苦。我吸了一口,呛得嗓子疼。
我把旧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四个人。
师父。
罗九爷。
沈青禾。
还有那个脸被划掉的人。
师父不用说。
罗九爷也不用说。十年前娘娘坟之后,他不但没倒,还越混越稳。一个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把生意做大,靠的肯定不只是运气。
沈青禾就复杂一点。
她是师父以前的帐房。
你们很多人一听帐房,就以为只是管钱的。那是外行话。我们这行的帐房,管的不只是钱,还有货从哪来、到谁手上、谁拿了几成、谁欠谁一条命。
师父以前不爱记帐,他说纸上的东西最害人。可再老的江湖,也不可能什么都靠脑子。那些不能摆到檯面上的帐,多半都在沈青禾手里过一遍。
我进来以后,偶尔听人提过她。
说她还在南街,开了个小铺子,表面卖瓷片、老书、旧木器,实际上替人看货,也替人传话。她不站队,不多嘴,不欠帐,所以这些年一直没倒。
这种人最难缠。
因为她知道太多,又从不让人知道她知道多少。
至於照片里第四个人,我看不出来。
他的脸被颳得太狠,连一点眉眼都没留下。可我越看那人的身形,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熟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彆扭。
就像你小时候走过一条巷子,长大后再去,墙拆了,树砍了,什么都变了,但你站在那里,还是觉得脚下这块地不对劲。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更多东西。
这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旅社外面有人开始说话,楼道里拖鞋声、咳嗽声、开门声混在一起。城市醒了,可我还坐在这间破屋子里,像刚从另一个洞里爬出来。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裂了一道,正好从我脸中间划过去。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眼窝发青,头髮也乱。三十二岁,看著像四十。十年牢有没有把我磨成好人不知道,倒是把我磨得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人。
我盯著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