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寒序刚起身,便见驿丞捧着一封信候在门外。信封上赫然写着“寒序亲启”四字,笔迹是沈寒舟的。他拆开信,扫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陆文谦恰好路过,见他站在廊下看信,便问了一句:“天启来的?”
“嗯。”沈寒序微微颔首,“家父让我回去。东乡郡的案子已结,柳如晦和容珏的罪证已经定谳,该审的审了,该判的判了。朝中大局已定,我也没有继续留在清川的必要。”
陆文谦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这里的事,我能处理。”
沈寒序没有多言,转身往后园走去。路过正厅门口时,恰好撞见萧沧云正从厅里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萧沧云似乎已经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消息,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很低:“你要回天启?”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萧沧云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晨光从檐下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沈寒序站在光里,萧沧云站在阴影中。片刻后,萧沧云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跟我来。”
他没等沈寒序回答,直接拉着人往后院深处走去。沈寒序没有挣扎,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和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客房门前。萧沧云推开门,将他带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合上。
屋里没有别人。
沈寒序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萧沧云。萧沧云没有看他,背对着门,似乎在整理措辞。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一定要走?”
“信是我兄长写的,家父的意思。”沈寒序回答得很平静,“清川县的事了结了,柳如晦伏法,靖王入狱,东乡郡的疫病也已控制住。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你可以有。”
沈寒序看着萧沧云,等了片刻,萧沧云没有往下说。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直:“萧景驰,你不必这样。”
“我怎样?”
“你心里清楚。”
萧沧云转过身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清楚什么?”
沈寒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轻轻整了整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心里想的,我五年前就知道。你去扶风郡找我,带着聘帖,带着那三千私兵,带着你那套‘娶我’的说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沧云怔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才开口:“……你认出来了?”
“你敲门的时候,门房来通报,说西凛萧家二公子求见。我当时站在后园的亭子里,远远看见你从巷口走进来,步伐矫健,身影轮廓虽比年少时高大许多,可那种走路的方式,我从未见过第二个人有。”沈寒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旧事,“阿驰。”
萧沧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你既然认出来了,为何当时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沈寒序反问,“你是萧家的次子,我是沈家的二公子。你来找我,是带着聘帖来的,不是来叙旧的。那点年少的情谊,在你拿出聘帖的那一刻,就不该再提了。”
萧沧云看着他,声音发紧:“那点情谊?沈寒序,你说的轻巧。”
沈寒序没有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碎发。他背对着萧沧云,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淡:“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也记得老梨树下,说我也记得你说过‘永远在一起’,说我也曾认真过?”
他顿了顿。
“可那些话,你我心里都明白,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罢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良久,萧沧云才开口道:“你说玩笑,那就玩笑吧。”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拦,只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寒序站在窗前,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有说话。
午后,沈寒舟派人送来的信件,由驿马加急送到清川。沈寒序拆开一看,信上说的却不是催他回去的事,而是另一番言语:“父亲让你暂且留在清川,不必急于回京。”
他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外走。
他在回廊转角处撞见了林青烨。林青烨正捏着一封信,一脸困惑地站在廊下,见了他便开口问:“沈二公子,你兄长是不是也给你寄了信?”
沈寒序脚步一顿:“嗯。”
“我这边也收到一封,说是望义州那边有些公务需要处理,让我暂缓回程。”林青烨抖了抖信纸,眉头微微拧起,“奇了怪了,早不缓晚不缓,偏偏是今日。”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沿着回廊继续往后园走去,林青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一回,眉头拧得更紧。
沈寒序在后园竹林边找到了萧沧云。萧沧云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封信,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沈寒序没有走近,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抬头,才开口道:“我兄长换了信的内容,让我暂留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