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淞坐在听雪斋写下的故事像一串被人重新穿过的珠子,看着连贯,但少了许多原本颜色。
离京那年,陆云逸14岁,冬日还未走尽。
萍儿送她到王府侧门。
那时天还早,门前石狮子上结着薄霜。萍儿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又把一个小药囊塞进她袖中。
“路上少喝冷水。晚上住店,若屋里炭火烧得闷,就开一点窗。”
陆云逸点头。
“到历下,若方便,去朱家看看。”萍儿说,“你外祖母年岁大了。”
萍儿又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她惦记你。”
“我会去。”
萍儿又看了她一会儿,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最后她只是抬手,替陆云逸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早些回来。”
陆云逸道:“干妈放心。”
她说完,翻身上马。
王府只在远处安排了两个远随,隔着路程照看。陆云逸心里明白,这是父亲能给她的最大自由。她从前出入宫门、王府、书房,处处有人跟着。此番离京,身边终于空了下来。
顺天城外的雪积在沟边,冻得发硬,车轮碾过,雪面发灰。城门口风大,吹得人的手指僵。陆云逸出城时穿一件青灰色厚披风,披风边缘压着细毛,挡风很好,只是骑在马上久了,寒气仍从靴底一点点钻上来。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上冷,风硬,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客栈里炭火贵,夜里烧一盆便要多加钱。陆云逸在店中听过几回商旅说话,说今年麦苗被冻坏了,说历下的泉水冬日也清,说某某县县令刚换。
历下城外多水。
冬水冷,水面上浮着薄薄白气。有人一早挑泉水进城,木桶在担子两头晃,走得稳,水却一点点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结成细亮的冰。城门口卖炊饼的摊子挨着墙根,热气顺着笼屉往上冒,带着麦香。一个小孩穿着厚棉裤,手里攥着半块饼,跟在母亲身后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陆云逸进城时,天色还早。
她寻人问路,往城南朱家去。
朱家宅子比她想象中热闹。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上叶子落尽,只剩黑褐色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门房见了她递过去的帖子,起初还沉着,看清“明亲王府”几个字后,手一抖,脸上神色立刻变了。
“您……您是京里来的小王爷?”
陆云逸道:“劳烦通报一声,陆云逸来拜见外祖母。”
门房连连点头,转身便往里跑。
“京里小王爷到了!大姑奶奶家的小王爷到了!”
这一嗓子喊进去,朱家像被人敲响了一面铜锣。
先是前院有人应声,接着廊下脚步乱起来。有人问“到哪儿了”,有人说“快去老太太屋里说”,还有妇人压着声音骂小丫头:“跑慢点,仔细摔了茶盘!”
陆云逸站在门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宫里见人,各种规矩已经刻在骨里。可站在朱家门内,听见一大家子因为她来而忙起来,她竟一时连手该放在身前还是袖里都想了想。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来。
他五十多岁,身量很高,穿深青直裰,眉目端正,只是鬓边已有霜色。他走近了,先看陆云逸的脸,眼神在那一瞬间柔和下来。
“云逸?”
陆云逸行礼:“大舅。”
朱承礼连忙扶她:“自家人,行这样大的礼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