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不清,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萍儿便一样一样告诉她。
“那是树。”
“那是灯笼。”
“那是扫地的吴伯。”
“那是门。门外还有门。出了王府,是街。街外是城。城外还有很多地方。”
孩子听得不懂,却好像把这些话都收进去了。
后来陆云逸记得,自己童年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也不是皇帝,而是一扇门。
朱红色的王府侧门。
门很高。
她很小。
她站在门里,看外头人影晃动,觉得那门像一条线。线里的人说话轻,走路稳,吃饭有钟点,穿衣有规矩。线外的人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头的声音比里头杂。
有卖炭的吆喝,有马车的轮声,有小孩跑过时的笑,也有偶尔传进来的哭声。
她问萍儿:“为什么他们哭?”
萍儿那时正在给她系腰带。
王府的小世子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随意穿衣。两岁以后,她的衣裳便大多是男童式样,小小的袍子,小小的革带,头发也按男孩的样子梳。萍儿手很巧,给她穿戴得很齐整,却总会把衣带系得稍松些,怕勒着她。
萍儿听见她问,动作停了一下。
“谁哭?”
陆云逸指了指门外。
萍儿听了一会儿。
外头确实有哭声。像是哪个挑担的小贩被巡街的差役赶了,东西撒了一地,正求着人别踩。
萍儿把陆云逸抱起来,带她回屋。
“人有时候难过,便会哭。”
陆云逸问:“为什么难过?”
萍儿想了想,说:“因为想要的东西没有,怕失去的东西却偏偏失去了。”
这话太深。
两岁的陆云逸听不懂。
她只问:“那哭有用吗?”
萍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有。”
陆云逸又问:“什么时候有用?”
萍儿道:“有人心疼你的时候。”
“没人心疼呢?”
萍儿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先别哭。先想办法活下来。”
这句话,萍儿说得很轻。
她那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样一句话教给一个两岁的孩子。
陆云逸也未必听懂了。
可后来很多年,她确实很少哭。
她摔倒时不哭,被先生罚站时不哭,练箭磨破手掌时不哭。母亲忌日那天,她跪在灵前,看见萍儿红了眼圈,才问:“我是不是也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