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太小,哭声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棣铭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初为人父的喜色。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疲惫与悲痛。过了很久,他把孩子还给萍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里所有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没有人敢说话。
陆棣铭又道:“王妃血崩而亡。孩子体弱。旁的,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稳婆和御医连连叩头。
她们只当是剖腹取子的法子太凶,有损王府体面,明亲王不愿外人议论。谁也不敢往更深处想。那一年,顺天城里死一个王妃,生一个世子,已经是足够大的事。富贵人家的事,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那日之后,产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换了。
稳婆被重金送走,也被明亲王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御医只知道王妃难产,世子体弱,旁的不敢多问。府中上下很快统一了说法:明亲王府盼了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只是王妃福薄,没能熬过去。
京中许多人来贺。
皇帝也赐了东西。
金锁,玉如意,宫中绸缎,太医调养方子,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陆棣铭的诏书。那封诏书外人没有看见,只知道明亲王进宫谢恩时,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
陆棣铭回府后,在朱珍珍灵前站了一夜。
萍儿抱着孩子跪在旁边。
那时她还年轻,尚不明白这一夜之后,自己的一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只知道,朱珍珍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
所以她必须守着。
孩子太弱。
头几个月,陆云逸几乎是在汤药气里长起来的。白日里睡,夜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太医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说要小心养着。王府里炭火不断,窗缝也用厚毡封住。萍儿怕她冷,又怕她闷,常常一夜一夜守着,手伸进襁褓里探她的背,湿了便换,冷了便添。
那孩子却并不太爱哭。
她好像很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饿了哭两声,没人来便停。冷了皱着脸,裹严了也不闹。萍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体弱,后来慢慢发现,她只是安静。
别的孩子长到半岁,会伸手乱抓,会咿咿呀呀地喊人。陆云逸也会,只是不常。她常常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屋梁,盯着窗纸,盯着萍儿的脸。萍儿被她看得心软,便低头亲她额头。
“云逸。”
她轻轻叫。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会转一转眼珠。
萍儿又叫:“云逸。”
这名字是朱珍珍取的。
陆云逸。
云在天上,逸在远处。萍儿有时想,朱珍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已经把许多话藏进去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便不会容易,所以给她一个宽阔的名字。像是盼她将来能越过门第、越过性别、越过这些人给她设下的界限,像云一样,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先学会的,却不是远走。
而是藏。
她出生时,府里人已经叫她“小世子”。
一岁时,她能扶着桌脚走路。走不稳,摔了也不怎么哭。萍儿怕她磕坏,叫人把屋里尖角都包起来。她却偏爱往门口去。门槛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很高,她扶着门框,一次一次抬脚,跨不过去,便坐在门边看外头。
外头是王府的院子。
青砖地,石榴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花架,来来往往低头行走的仆人。
她看得很认真。
萍儿抱她回来,她也不闹,只伸手指着外头。
“那是什么?”萍儿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