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周六。
包间里摆了三桌。
天花板上吊着彩色纸拉花,墙上贴了个金色寿字,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转盘。
冷盘上了六道——酱牛肉、凉拌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熏鱼、海蜇丝。
热菜还没上,厨房的油烟味从传菜口一阵一阵灌进来。
林小婉坐在主桌,挨着丈夫周老师,对面是婆婆。
公公坐在上首,正在拆一瓶白酒的包装纸。
包间里暖气烧得太足,三桌人的呼吸把空气闷得发稠。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卡在锁骨上方,袖子卷到手腕。
婆婆喝到第三杯之后站起来给公公敬酒。敬完坐下,脸已经红了。端起第四杯,看了林小婉一眼。
小婉啊。你跟我们家周老师结婚也六年了吧。
林小婉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住。夹着一片酱牛肉。
你看你二嫂,进门三年生了两个。婆婆朝旁边一桌努了努下巴。
二嫂正抱着小的喂米糊,大的在旁边椅子上晃腿。
你是占着窝不下蛋。你想让老周家绝后是不是?
包间里安静了约两秒。
几个长辈低头吃菜。
表姐夫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二嫂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眼皮都没抬。
有人打圆场,声量不高,说完就转回去夹菜了。
周老师正在给父亲倒酒。
酒瓶口抵着玻璃杯沿,酒液匀速注入。
他的手腕在倒酒时顿了一下——瓶口晃了一丝,两滴白酒洒在桌布上。
然后他继续倒。
倒完放下酒瓶,坐回椅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林小婉把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四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三下。每一口都没有味道。
她的脑子里在过一句话——他不行不是你的错。朱斌那天下午在老周办公室里说的。
他把手帕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接,只是攥在手心里。
之后这两个月她反复想过这句话——在洗澡时、在睡前、在办公室写材料写到一半突然停笔时。
在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相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浪费了六年。
但今晚她的丈夫在所有亲戚面前、在她面前、在他父母面前保持了一整场晚宴的沉默。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剩了半碗米饭,米粒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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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九点半结束。
自行车后座上她抓着周老师外套下摆,手指隔着一层棉布。
他的背弓着,后颈在路灯下苍白,几根碎发被风竖起来。
六年里每次从医院骑车回家,每次他把化验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她坐在后座上看这个后脑勺从黑发看到生出白发。
自行车在院子门口停下。
他们的家在教师家属楼一层——两室一厅,水泥地,墙皮在暖气片上方剥落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