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废弃工厂的角落坐了一整夜。
没睡着,他怕做梦。
记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梦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但闭上眼,黑暗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些碎片,有时是一段走廊,一杯咖啡,或者是一个逆光站着的人影。
他想不起来,所以他睁着眼,数旧生产线上的锈斑,不知不觉数了一夜。
殷九烛躺在行军床上,也没睡,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左手转着匕首,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天亮前一个小时,匕首插回刀鞘,他坐了起来。
“时间到了。”
谢渊站起来,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手伸进口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摸过去。糖、照片、刻刀、弹头、金色因果线。
每一样东西的来源他都能背出来:糖是那个人给的,照片是孟晚棠给的,刻刀是在那个人的实验室找到的,弹头是从墙里挖出来的,因果线是从节点里带出来的。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档案里说叫殷九烛,是他的搭档。但“搭档”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口袋里这些。
殷九烛走到他面前,把左手伸进他口袋,摸出那颗歪歪扭扭的营养剂糖。“张嘴。”
谢渊听话地张嘴,糖塞进来。他嚼了一下,眉头皱起。
还是很难吃。跟昨天一样。
“追踪陆凛要进因果线最深层。”殷九烛开始说话,句子很快,一句接一句,没留气口。“深层因果线是时间本身的骨架,进去之后你会看到所有发生过的事。一切都是真实。你能看到陆凛被高维意志污染的那个瞬间,看到他布下的因果陷阱,看到他本体藏在哪。但你也会看到你自己的。你还没烧掉的碎片会在深层被放大和重播。你会看到你忘掉的东西。然后你会继续烧。”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找到陆凛本体的定位之后,你要从深层浮上来。浮上来的过程中,你会烧掉更多。”
谢渊把糖咬碎,咔嚓一声。“明白。”
“你不明白。”
殷九烛的声音忽然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谢渊手心。
一颗草莓糖。粉色包装纸,压得有点皱。
谢渊盯着那颗糖。他不记得这个味道。但他什么时候都知道,他吃过很多次。
“如果你在深层因果线里烧掉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你就不会记得要浮上来。你会留在那里,一直往下沉,直到因果线把你消化掉。”
殷九烛的手指还停在糖纸上,没收回去。
“这颗糖是锚。不管烧了多少,只要你最后还剩一口气,摸到它,你就会知道,有人在等你。然后,你就会回来。”
谢渊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粉色糖果。
“……你只剩两颗了。”
“所以一定不要弄丢。”
他把糖放进制服内侧口袋,和那根金色因果线放在一起。转身走到车间,离设备和生产线都够远。盘腿坐下。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启动时间回溯。
他将意识下沉,把自己身体里的时间线从现实中剥离,往因果线最深处沉。禁术里的禁术。
现实开始融解。
身体往下坠。四周的一切都在消失,最后殷九烛也不见了。无数条因果线在四周交织,每一条都是一个发生过的事件。他穿过它们,继续往下。
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灯光很亮。墙上的标语还是“安全第一”。
一个年轻一点的谢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执行部制服,手里拿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研究部首席研究员办公室”的牌子,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