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被人扣着,力道不重,很温柔。像根缆绳拴在桩子上。
他偏过头看,殷九烛坐在地上,背靠行军床的金属框架,脑袋歪在床垫边缘,睡着了。左手扣着他的手指,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面的暗红色裂纹从手腕爬进衬衫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
谢渊没动。他看着殷九烛的睡脸。这个人醒着的时候永远在笑,疯的,冷的,漫不经心的,把真心藏得很深很深。
睡着了也一样。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在对峙与博弈。
他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修辞是真的空白。他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记得他是降临派首领,记得他们在做一个任务,要毁三个节点。甚至记得昨晚在通讯塔上,殷九烛把他从阵列前掰开,把自己的手换上去。
但他不记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种感觉很怪。像读了一份特别详细的任务报告,里头记录了两个人的每一次合作、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对话。但报告缺了第一页,最关键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任务目标,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他低头看殷九烛握着他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环状痕迹,看样子像是戒指印,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箍着又摘掉之后留下的肤色差。
殷九烛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
对上谢渊的视线,先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变脸快得要看不见,不到半秒就把那个拧着眉的表情收起来,换成平时漫不经心的笑。“醒了?”
“嗯。”
“手还抖吗。”
谢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殷九烛握着,所以抖得不明显。他把手抽出来悬在半空,指尖有轻微的震颤,但比昨晚好多了。
“不碍事。”
殷九烛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用左手打开医疗终端。右手还是垂着,动作时刻意让右半身落后左半身半拍,像拖着一件不趁手的行李。
屏幕亮起来,数据跳动。
“记忆呢。”
“任务记得。昨晚的事记得。战术流程记得。”谢渊停了一下,“别的……”
“别的就不记得了。”殷九烛替他说完,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正常。时间回溯烧记忆是从情感权重最低的开始,先忘的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谢渊看着他。“什么东西最不重要。”
殷九烛把医疗终端关了,转过身。晨光从背后打过来,表情看不清。
“比如早上吃了什么。比如去年体检的报告数据。比如……”他笑了一下,“第一次见面那天说了什么话……无所谓的。”
谢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开始穿作战服。穿得跟平时一样利索,身上的扣战术腰带,查弹匣,调目镜。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演示教材。
手伸进口袋,碰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
一颗草莓糖。
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好几秒。粉色包装纸,很普通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