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烛把最后一个污染体从通讯塔上踹下去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污染体的躯壳从十八层往下坠,砸在天台边缘,一声闷响,没有血。暗红色的污染残渣从碎裂的骨骼缝隙里溅出来,在晨光中摊成一摊凝固的铁锈。
殷九烛靠着通讯塔横梁,喘了半分钟。
右手彻底废了。从指尖到肩胛,暗红色的裂纹层层叠叠地堆着,像被烧裂的瓷瓶。
他用左手探了一下右手腕,脉搏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涩。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正在冷却的岩浆。
“谢渊。”
没有回应。
谢渊靠在维修平台栏杆上,还是被他从阵列上掰开时的姿势。眼睛睁着,目镜下的左眼暗沉沉地没有光,右眼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谢渊。”
还是没有回应。
谢渊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只刚才按在阵列上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余温,整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殷九烛蹲下来。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扣住谢渊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谢渊的视线对上他的,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不是回避他。
是没认出来他。
像一个人听到陌生的声音,转头看了看,发现不认识,又把头转回去。
殷九烛的左手没有松。指节抵在谢渊下颌骨的边缘,那个位置在五年前,他在实验室废墟里,用同一只手,同一个角度转过谢渊的脸。那时谢渊看着他,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说:
“开枪。”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他。
“你记得我是谁吗。”殷九烛轻声问。
谢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殷九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是殷九烛。”
名字说对了。但语气冷冰冰的。虽然以前谢渊叫他的名字是陈述、是确认、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像在念档案,他知道这个人叫殷九烛,但他不记得这三个字后面挂着什么。
殷九烛沉默片刻,带着点希翼颤声问:“还有呢。”
谢渊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殷九烛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是我的搭档。”
搭档。
不是恋人。不是未婚夫。不是五年前在实验室废墟里用枪口抵住他眉心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