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教学在二月二十号恢复。
柳砚深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他在意开学,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在补作业。寒假从十二月底放到二月二十号,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把作业攒到了最后三天。数学写了大半,英语写了三分之一,语文的阅读理解空了两篇,作文写了五行就写不下去了。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睡觉。
假期他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没有网课,放假就是真放假,不用每天早起。他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用电脑刷刷视频,偶尔打开录音软件录两句歌。那条合唱是在家录的,苏砚迟发来语音,他对着屏幕上的歌词一遍一遍地唱,录完了导出来发给她。后来她把拼好的音频发了回来,他听了几遍。合唱发出去之后,苏砚迟说了句“晚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开学那天是二月二十号,天还冷。柳砚深裹着羽绒服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那趟校车。校车每天早上准时来,司机姓赵,四十多岁,话不多。柳砚深坐这趟校车的时间还不长——上个学期网课断断续续,真正坐校车的日子没多少。他跟赵师傅不算熟,但已经认得了。赵师傅开车稳,拐弯不急不慢,柳砚深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用被晃来晃去。
校车来了。柳砚深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校车的轮胎碾过路面,闷闷的声响一直伴随着这趟路程。车上有学生在聊天,在补觉,也有人安静地坐着。柳砚深靠在那里,什么也没想。
车到学校的时候他背上书包下了车。
六年级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单人单桌,桌子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柳砚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中间靠后第四排,靠着过道。班主任姓时,教语文,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下来。她不会跟学生走得太近,下课就走,很少在教室里多停留。偶尔有学生去办公室找她,她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不是那种会跟学生聊天的类型。
开学第一周,柳砚深跟班上的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后左右的人他大概知道名字了——但要说认识,谈不上。前面是周澈,周澈是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但也只是在课间偶尔聊两句,“今天食堂吃什么”“体育课跑几圈”这种。
周澈有自己的朋友,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课间会喊他出去,或者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说话。柳砚深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就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窗外,要么趴一会儿,要么在本子上随便写写画画。
周澈是他在这间教室里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不是因为在小学就认识——事实上小学他们不同班,见过面但没说过话。是上了初中之后,座位调到前后,聊了几句发现跟这个人说话不用费劲。周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他不会刻意找话题,也不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硬拉着你聊。这种性格让柳砚深觉得很舒服。
但周澈有一个毛病——至少柳砚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人对女生的态度和对男生的态度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差别,就是有时候说话说到一半,旁边有女生经过,周澈的眼神会跟过去,话说得就没那么利索了。柳砚深注意过一两次,没太当回事。毕竟才六年级,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
第二周的某一天,时老师调了座位。她拿着一张画好的座次表走进来,让所有人站起来,按表上的位置重新坐。柳砚深找到自己的新位置,从靠过道的第四排换到了更靠窗的位置。前后左右换了一批人,前面还是周澈。
他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摞在桌角。下课的时候,周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还坐在我后面。”
“嗯,”柳砚深说,“巧了。”
周澈没接话,转回去了。
柳砚深觉得周澈这个人挺奇怪的——他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他会回你,你不说他也不会主动找你的类型。但至少,在这个班上,有一个人跟他之间有过不止一次对话。这已经比刚开学时候好很多了。
三月份就这样过去了。柳砚深每天坐校车上学,坐校车放学。校车上他看窗外,从冬天看到春天。路边的树开始冒芽了,一点点绿色从枝头往外顶,不是那种突然就绿了的感觉,是每天多一点点。赵师傅有时候会跟他说一句话,比如“今天冷吧”,或者“明天好像要下雨”。话说得短,但柳砚深听完会觉得这一天刚开始得没那么冷。
有一次校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柳砚深看向窗外,看到了苏砚迟。她站在马路对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站着沈知意和许清圆。绿灯亮了,校车开过去了。柳砚深没有回头。
四月初,天气开始真正变暖了。校车上的羽绒服换成了校服外套,早晨的风不再是刮脸的冷,而是带了一点暖意。柳砚深在校车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是看窗外,看树,看天空,看路上的人。
有一天早上,他上车的时候发现驾驶座上坐的不是赵师傅。换了一个人,年轻一些,不爱说话,也不放评书了,车开得比赵师傅急。柳砚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没有多想。校车还是那趟校车,路还是那条路,谁开车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觉得车上少了点什么声音。
体委是张觉尘。跑得挺快,体育老师喜欢他。他这个人说话声音大,嗓门亮,在教室这头说句话那头都听得见。有时候是好事,整队的时候喊一嗓子全班都听得清;有时候不太是,比如他想说什么的时候,整间教室都能听见。柳砚深跟他不算熟,也不反感。他就是那种人。
有一天课间,柳砚深正在座位上看书。张觉尘从教室前面走过来,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
“许清圆是柳砚深的白月光。”
张觉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认真,就是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就走了,也没等柳砚深反应。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声。柳砚深抬起头,看着张觉尘走远的背影,没什么表情。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注意到有几个同学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大不了的。张觉尘就是这样的人,嘴快,声音大,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是针对谁。
但“许清圆”这三个字,从张觉尘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好像就粘在了他身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偶尔有人提一嘴,“哎那个五班的许清圆”,旁边就有人接“柳砚深那个是吧”。柳砚深每次听到都不解释。解释什么呢?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越解释越像有关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谣言会一直跟着他,像一根扎得不深的刺,不疼,但时不时有人拨一下。
四月中的一个中午,柳砚深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多,座位不好找,他转了一圈正准备找个角落站着吃,周澈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了招手。柳砚深走过去,在周澈对面坐下。
周澈旁边坐着夏小满——柳砚深知道这个人,小学同校的,但不熟。对面还坐着两个他不太熟的男生。柳砚深坐下来,跟夏小满互相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然后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澈忽然抬起头,朝食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柳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女生端着餐盘正在找位置。周澈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动作很快,像是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