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是从一场雪开始的。
柳砚深已经不记得那场雪具体是哪一天下的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拉开一看,外面全白了。楼下的车顶、垃圾桶、冬青丛,全被雪盖了一层,像有人拿一块大白布把整个小区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期末考试的成绩他最终还是看了。三十九名。全班四十三个人,他排三十九。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他没有难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觉得——哦。
哦,三十九。
好像那个数字跟他没什么关系。好像考三十九的是另一个人,他只是不小心点开了别人的成绩单。
寒假的前两周他几乎没出过门。手机里倒是热闹,小学同学群里天天有人说话,但他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学那群人已经散了,各自进了不同的班,各自有了新的同桌和新的圈子。他跟他们之间,只剩下一个群聊的名字。
群里面有人喊过几次出去吃饭,他没去。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他说了句“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
苏砚迟在群里也说过话,不多,偶尔冒个泡。柳砚深每次看到她头像亮起来,手指就会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进去还是该划走。他一般选择划走。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完了之后,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会反复想——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她发这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这么久没说话?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脑子控制不住。
那天是小年。柳砚深正窝在沙发上翻短视频,翻到第三条就烦了,刚要关掉,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群聊。
是苏砚迟的私聊。
“在吗?”
柳砚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上一次她发“在吗”是一个多月前,问的是作业,说完“晚安”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他回了:“在的。”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条语音。
柳砚深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苏砚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或者被冷风吹过。
“柳砚深,你听过那首歌吗?就那首……挺火的。”
她说了一个歌名。
柳砚深没听过那首歌,但他没有说“没听过”。因为苏砚迟说那首歌“挺火的”,他不想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在微信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哦那首啊,听过一点。”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我马上去听。
苏砚迟的语音很快回来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她觉得还不错的话题。
“我想找人合唱那首,在抖音上那种合拍。但我找不到人。你唱歌不是挺好的吗?小学你就唱得最好。”
柳砚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小学唱歌好这件事,苏砚迟记得。她在第二排笑着看他被老师表扬的样子,他也记得。
他没有推脱。不是因为他想唱歌,是因为她说“我找不到人”。
他回了一个字:“行。”
苏砚迟很快发来一张截图。备忘录里打的歌词,用不同颜色分了段落。她说她唱红色的部分,他唱蓝色的部分,副歌两个人一起。段落分得很细,哪句谁起头,哪句留白,都标得清清楚楚。
柳砚深点开那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旋律不难,副歌的地方有一点往上顶的音,但在他能处理的范围内。他又听了一遍,这一遍他在心里默默分了一下自己的段落,确认没有哪一句会让他当众出丑。
然后他回了苏砚迟:“知道了。我明天给你。”
苏砚迟先把她那几段发过来了。柳砚深戴上耳机,点开。
她唱得不算专业,气息偶尔会飘,咬字有时候太轻了,像怕吵醒谁似的。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清清淡淡的,不使劲,不刻意,就这样唱着,像一个人在不太亮的灯光下慢慢走一条不太宽的路。
柳砚深听了一遍没有马上开始。他又听了一遍,这一遍他把自己的声部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找了个合适的调。他清楚自己声音的舒适区在哪里,不需要降调也不用升调,原key就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