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题,”洛哈特继续踱步,“我最想收到的礼物是什么?”
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当然是签名照片!”洛哈特自己回答了,“每个人都想要一张。”
他的笑声很完美,持续1。2秒,然后恰到好处地停下。排练过的。笑声下面,那条最深处的心跳线快了一拍,从1。2升到1。4。他紧张了。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自尊心被戳了一下,虽然表面上笑容没变。
林昼在笔记本上写:“洛哈特的命运线是缝合的。至少五段拼接,三种不同纹理。最深处的线是他本人的,很细,很淡,几乎被别人的记忆淹没了。他本人的线和拼接段的粗细比例大约是1比8。”
笔记本没有回复。
“好,测验结束!”洛哈特收起试卷,“现在,让我们开始真正的表演。今天的主题是—如何对付狼人。”
他从讲台后面抽出一把椅子放在教室中央:“我需要一位志愿者来表演’被狼人攻击’。谁来?”
纳威的手举到一半,僵住了。洛哈特已经指向了他。“那位勇敢的小伙子!来吧,让大家看看你面对恐惧的样子。”
纳威站起来,土黄色的线剧烈收缩了一下。不是害怕表演,是害怕成为焦点。林昼看了他的线一眼,那个收缩模式他很熟悉—纳威在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攻击。
纳威站到椅子旁边,手在抖。洛哈特开始讲解:“首先,你要表现出极度的恐惧。狼人向你扑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尖叫?”纳威小声说。
“对!尖叫!但要真实,要有感情。想象真的有一只狼人站在你面前,它的牙齿离你的喉咙只有三英寸。来,试试。”
纳威张开嘴。第一声尖叫是试探性的,音量只有40分贝。洛哈特摇头。第二声大一点,60分贝。还是不够。
洛哈特走近一步,金色的卷发几乎碰到纳威的额头。他突然压低声音说:“想象它真的要咬你。想象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纳威的土黄色线在那一刻产生了”恐惧性收缩”—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恐惧记忆被触发了。他的第三声尖叫达到了90分贝,教室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那声尖叫里有东西,不是演技,是纳威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咬了。线里的旧伤疤在尖叫中被撕开,露出下面的嫩肉。
林昼没笑。全班都在笑,他没笑。纳威坐回椅子上的动作很小心,仿佛地板是玻璃做的,每一步都试探着。他的手指还在抖,频率已经从刚才的高频震颤转为低频的余波,大约每秒三到四次,和心跳的节律错开,是不受控的自主神经反应。那块蟾蜍手帕被他揉成了一团,亚麻的纹理在掌心挤压变形,指节发白,血液被挤出了指尖。林昼注意到纳威的呼吸频率还没有恢复正常,十六次每分,比基线多了两次,每一次呼气都偏长,是在释放刚才积累的二氧化碳。纳威的眼睛盯着桌面,没有看洛哈特,也没有看任何同学,他的视线落在试卷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对他来说可能安全一些。
纳威的线里有一段旧伤疤,和狼人无关,和另一种”被咬”的恐惧有关—他父母的线在他很小的时候断掉了,不是死亡,是活着但不在。那种恐惧被洛哈特的话触发了。纳威在尖叫里叫的不是狼人,是他自己。
“非常好!”洛哈特鼓起掌来,“虽然有点过度投入,但精神可嘉。五分给格兰芬多。”
纳威跌跌撞撞地走回座位,脸色发白,手在抖,额头上有汗。林昼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蟾蜍手帕,递给他。纳威接过手帕,用力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手帕的粗糙纹理硌进掌心。
“谢谢。”纳威的声音还在抖。
林昼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洛哈特那条拼接线,在纳威尖叫的瞬间,深绿色的那段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共振——那段线原来的主人也曾经历过恐惧,真正的恐惧。洛哈特在借用别人的恐惧来教课,而他本人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味道。
课继续。洛哈特讲了三个故事,每一个都来自他的某本书,每一个的线纹都不同。故事一对应深绿色段,故事二对应淡蓝色段,故事三对应灰色段。他流畅地在不同的记忆之间切换,像一个演员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换装,换装的速度快到让人忘了这些衣服都不是他的。林昼用灵视追踪着每一次切换。深绿色段讲述时,洛哈特的手势变大了,手臂挥动的幅度增加了约十五厘米,声音的低频成分增加了,胸腔共鸣更足,那是战士的习惯,用身体占据空间。淡蓝色段讲述时,他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词之间停顿零点三秒,手指无意识地做出翻页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模拟夹住书页的姿势,那是记录者的习惯,把世界当成文字来丈量。灰色段讲述时,他的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收紧,声音变细了,高频成分增加,那是恐惧者的习惯,在讲述可怕经历时无意识地退缩。三种姿态之间的切换发生在句子与句子的间隙,不超过零点五秒,过渡平滑得几乎看不见接缝,只有灵视能捕捉到那种纹理的突变,颜色的边界在瞬间重组。
林昼的目光落在教室墙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洛哈特正在和一只食尸鬼搏斗,笑容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与食尸鬼同游,吉德罗·洛哈特著”。灵视中,照片里的洛哈特命运线和现在的洛哈特命运线不是同一条线。照片里的线更早,更旧,来自另一个人。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书包,洛哈特在讲台前整理教案。林昼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洛哈特抬头看他,笑容立刻恢复完美弧度。“佩弗利尔先生。测验上一题都没答。对我的著作不感兴趣?”
“没看过。”
“那你应该看看。”洛哈特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送你的。签过名的。照片上这个姿势是我最喜欢的。”
照片上的洛哈特正在眨眼,每隔三秒眨一次,循环往复。林昼没有接。
“我想问,”林昼说,“那些冒险,是你自己的吗?”
洛哈特的笑容僵了0。3秒。然后恢复了,像一张被风吹了一下的纸,晃了晃又贴回墙上。“当然。每一本书都是我亲身经历。”
“线的颜色不对。”林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