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东侧楼梯传来,刻意放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奇洛是从一座雕像后面转出来的,紫色头巾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佩、佩弗利尔先生。”奇洛的声音还是结巴,但今天结巴的方式有些不同。不是紧张导致的磕绊,更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结巴,每一个停顿都掐得过于精准,“你……你在这里做、做什么?”
“还书。”林昼晃了晃手里的《中级变形术理论》,“走错了楼层。”
“哦,”奇洛干笑了一声,“四楼……四楼很容易走、走错。”
“教授。”林昼停下脚步,书脊抵在胸口。
奇洛走近了两步。他身上有很重的大蒜味,但大蒜味底下藏着别的气息。陈旧、潮湿,地窖里的味道。他的眼睛在林昼脸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林昼的左耳上方,不敢直视他的瞳孔。
“你……”奇洛舔了舔嘴唇,舌头干得发白,“你在我的课、课堂上……很专、专心。”
“黑魔法防御术很重要。”林昼说。他的灵视没有全开,但他不需要开。那种压迫感从奇洛身上渗出来,冷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他能感觉到那条黑线在后脑勺的头巾底下缓缓蠕动,一条冬眠中半醒的蛇,在听,在闻,在判断。
奇洛又走近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林昼能看清奇洛颧骨上的细小汗珠,能看清他左边太阳穴上那道被头巾勒出来的红痕,也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种分裂的质地。表面的镇定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奇洛在害怕,但林昼分不清他怕的是自己,还是头巾里的东西。
“你……”奇洛的声音忽然不结巴了,一瞬间换了个人,“能看见什么?”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有人在大笑,声音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林昼的指尖贴在书脊上,触感冰凉。他看着奇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层东西:表层的恐慌,深层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他说看见,还是期待他说没看见?
林昼眨了一下眼。
“我能看见您很紧张,教授。”
奇洛笑了。
他的嘴角上扬,法令纹展开,眼睛下方的肌肉堆出笑纹。所有构成”笑”的面部动作都执行得完美无缺。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变化。
虹膜还是收缩的,瞳孔还是发颤的,眼底那层湿漉漉的恐惧没有褪去一星半点。笑容浮在脸上,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面具,底下是空的。
“紧、紧张?”奇洛的声音又恢复了结巴,仿佛刚才那个流畅的质问只是幻觉,“我、我只是……只是备课太、太累了,没、没睡好。”
“您该休息了。”林昼说。
“是、是啊,休息。”奇洛往后退了一步,头巾的后脑勺部分鼓出了一块不自然的弧度,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晚、晚安,佩弗里尔先生。”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近乎急促,紫色头巾在转角处一闪,消失了。脚步声的回音在走廊里响了好几秒才彻底消散。
林昼没有立刻放松。他的耳廓仍保持着微张的姿态,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奇洛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种压迫感还残留在走廊里,像浓雾一样散得很慢。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还是那股大蒜和陈旧潮湿的混合气味。他的后背抵在墙上,石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入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本没翻过的《中级变形术理论》。走廊里的烛光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只手又开始抖了。比课堂上那次轻一些,但停不下来。掌心的皮肤绷得发紧,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微弱脉搏。
不是因为恐惧。是兴奋。是猎人第一次看清猎物轮廓时的那种兴奋,也是猎物第一次看清猎人眼睛时的那种兴奋。两种东西搅在一起,在血管里嗡嗡作响,震得耳膜发胀。他知道了。奇洛知道他在看,那条寄生物也知道。这是一场三方博弈,而他刚刚把第一张牌打了出去。
他合上眼睛,深呼吸,让空气填满肺叶的每个角落。灵视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红绿色的光斑一跳一跳。奇洛后脑勺的那条黑线,那个鼓起的弧度,那双笑着却空洞的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缕月光,落在林昼的银发上。那光线没有温度,只是亮,亮得发青,仿佛能冻伤皮肤。
他睁开眼睛,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和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节奏慢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