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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3页)

赫尔曼点了一下头。“我让人调了斯卡布罗战场伤员的医疗记录。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记录上写着,手术由玛格丽特·费格主刀。”

阿利斯泰尔的眼睛眯了一下。这记录看上去和那个奴隶没有关系。若是真的,也就算了;若是假的——除非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替人上前线的女人。一个医术好到不像护士的女人。一个疑似救了弗罗斯特家少爷却连名字都不被记录的人。她像一条鱼,游过的地方会留下涟漪,但涟漪很快会散。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

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过看不透的人。他看人很准——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忠是奸,是强是弱,是能用还是该杀。六岁看透了自己父王的软弱,十六岁看透了军中的派系斗争,二十岁看透了整个帝国贵族的虚伪和贪婪。他从来没有看走过眼。

但这个女人,他看不透。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假的——身份作假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看不透的是她的目的。她为什么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死?战场上死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柔弱的女人会主动走进战场。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她是谁的信息。她从哪里来?她在哪学的医术?

但,她值得吗?一个逃跑的战俘,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他应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北线的战事,帝都的政局,弗罗斯特家族的动向。一个女人不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文件。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笔锋凌厉。但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写“伊莎贝拉”的“伊”字——那个字的起笔和“报告”的“报”字很像。他的手滑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洇开,把半个字糊掉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重新写。

赫尔曼还站在书桌前,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

赫尔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时间、地点、人名、线索、猜测。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书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她在莫尔顿救治过的人。灰柳村的村民,庄园的仆人。”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着那页纸。

骨折的少年。夜盲症的老人。肚子里长虫的孩子。牙龈出血的、皮下瘀斑的、发烧的、咳血的。她用木板固定断骨,用柠檬治败血症,用动物肝脏治夜盲,用南瓜子和蓖麻油打虫。她用的都是最便宜、最容易找到的东西,效果却比那些宫廷御医昂贵的药剂还好。

“还有一件事。”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布兰顿的前线调查了七个被她救治过的士兵。他们的回答惊人的一致——‘她手很轻’‘她缝针不疼’‘她给我治疗的时候很沉稳’‘她说我会好的’。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深刻。”

阿利斯泰尔凝神望着他。

“他说:‘她不是护士。她是医生。不是那种给你开药、让你回家躺着的医生。是那种把你切开、把你缝起来、然后告诉你你会活下来的医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病症,每一种治疗方法。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木板,柠檬,肝脏,南瓜子——但放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一个护士,不是一个战俘,不是一个奴隶。

她不像那些皇家医学院里高深渊博的医生,她既不放血也不用烙铁,也不会给人昂贵又古怪的药水。她用的都是最便宜、最不起眼的东西,但她知道怎么用。她知道怎么用一块木板让一个少年免于截肢,知道怎么用一片柠檬止住一个老人的牙龈出血,知道怎么用一把南瓜子把孩子们肚子里的虫子清干净。

这些东西,阿利斯泰尔一辈子都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剑,只知道战争,只知道用最直接的方式碾压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用一块木板、一片柠檬、一把南瓜子,去拯救另一个人的命。

她是一个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有完全不同的理解的人。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里。

他不能用常规的手段去抓她。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阿利斯泰尔,什么时候在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犹豫过?他想要什么,伸手就拿,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毁掉。从来没有人能阻止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如果他用常规的手段——通缉令,搜查队,封锁口岸——她只会藏得更深。她已经证明了她很擅长藏。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尾巴,那条尾巴就断了,像壁虎一样,断了就跑了,留在他手里的只是一截还在跳动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不是去抓她,而是让她自己出来。不是去追那条断了又断的线索,而是找到那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东西。她躲得这么好,是因为她什么都可以放下——放下身份,放下名字,放下过去,放下所有能让别人找到她的东西。但有没有什么是她放不下的?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一直在逃跑的人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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