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查布里斯托。火车站,码头,贫民窟。每一个角落。”他顿了一下。“还有,查一下布里斯托的医院、诊所、救济所。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治疗手段。”
赫尔曼领了命,却没有立刻走。
阿利斯泰尔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大人,布兰顿那边……有消息了。”
赫尔曼从怀里取出一份报告,双手递到书桌上。他的手很稳,但阿利斯泰尔注意到他递报告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捏得太紧了。
阿利斯泰尔接过报告,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赫尔曼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能让赫尔曼紧张到这个程度的,不会是小消息。
“我们找到了真正的伊莎贝拉·莫兰。”
阿利斯泰尔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打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赫尔曼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真正的莫兰小姐住在福特郡乡下,嫁给了一个叫马修·班特的律师,已经怀孕了,肚子微鼓。她母亲莫兰夫人也住在一起。赫尔曼的人找到她家,是莫兰夫人开的门。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脸色刷地白了。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关上门。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手指发抖。
她们招得很老实。莫兰夫人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谎称来送信”到“她愿意代替伊莎贝拉上前线”到“她拿了征调令就走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像在背诵一篇练了很多遍的课文。伊莎贝拉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句话都没有说。问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她叫什么名字?”赫尔曼的人问。
伊莎贝拉抬起头。“她没说。”
“她从哪里来?”
“她没说。”
“她为什么愿意替你去前线?”
伊莎贝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没说。”
三个问题,三个“她没说”。那个女孩替她上了战场,替她经历了生死,替她被俘,而她连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赫尔曼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又问了几遍,换着方式问,拐着弯问,吓唬着问。莫兰夫人和伊莎贝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她没说,她拿了东西就走了,连喝了两杯牛奶、吃了三块饼干都讲了出来。最后连莫兰家的仆人也问了。那个当初在花园里头一个见到女孩的仆人,比女主人和小姐还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翻来覆去就是“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她说话声音很低”“她看起来年纪还小”。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阿利斯泰尔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待续。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上面,指节微微敲击桌面。
“她替别人上了前线。”他沉吟道,眉头微蹙。
“她的上级。”他说。“玛格丽特·费格。查到了什么?”
赫尔曼摇了摇头。“雾凇堡是弗罗斯特家族的军事堡垒,外人不得入内。我们的人在门口站了两天,连大门都没进去。玛格丽特·费格住在里面,我们接触不到。”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弗罗斯特家族。又是弗罗斯特家族。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在换俘现场的愤怒,他亲眼看到了。那不是表演,不是外交辞令,不是“我给你面子你也给我面子”的客套。那是真正的、从骨头里迸出来的愤怒。塞德里克站在边境线上,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念到“伊莎贝拉·莫兰”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现场没人回应的时候,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阿利斯泰尔就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为一个普通护士发这么大的火?不合理。除非这个护士不普通。
他想起自己当时坐在马背上,故意对着塞德里克挑衅。“法兰从没有接收过这个战俘。也许她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许她是个逃兵。”
塞德里克的脸沉了下来,青筋从额前凸起。他手指攥着名单,攥得羊皮纸皱成一团。“你撒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塞德里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丝弧度让塞德里克更加愤怒,但他没有再说话。他再次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他想要的人后,转身策马走了。马蹄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飞扬,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泄。
赫尔曼站在阿利斯泰尔身后,看着塞德里克远去的背影。“大人,他会查。”
“我知道。”阿利斯泰尔理了理袖口。“让他查。”
赫尔曼明白大公的意思。让塞德里克去查,让弗罗斯特家族的人力和资源为他们所用。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看塞德里克查到了什么,然后比对方快一步。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伤。”阿利斯泰尔把思绪拉回来,忽然问道。“查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