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从治疗开始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卡特窥视。他阻止了赫尔曼采取任何行动——他不想吓到莉莉。
那晚他站到了街角的邮筒旁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像是还没送出去的报纸,又像是一封信。
阿利斯泰尔从楼门里出来的时候,卡特立刻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邮筒上贴的告示。
阿利斯泰尔没有理他。他照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莉莉的窗户。莉莉只有睡觉时才会拉窗帘,此刻她正坐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纤长的睫毛。
阿利斯泰尔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沿着街道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卡特每天都在。他换了很多个位置——邮筒、梧桐树、电线杆、对面房子的台阶。他的藏身技术在这几天里有了显著的进步,从“一眼就能看到”进步到了“需要扫两眼才能看到”。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街,没有在阿利斯泰尔出现之前消失,没有在阿利斯泰尔离开之后追上去。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莉莉楼下的、不会开花的、有点碍眼的树。
阿利斯泰尔每次出来都会看到他。每次他都假装没看到。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们第一次对视。少年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孩子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阿利斯泰尔站在门口,比卡特高出半个头。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微微偏头的姿势。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街对面那个攥着拳头的少年。
卡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下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攥着拳头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呃”。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蔑视,不是威胁。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一个将军在审视一份不重要的敌情报告,看了一眼,知道了,然后放下了。
卡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磕在路沿石上,差点摔倒,两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抓住了身后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白得像石灰。
阿利斯泰尔收回了目光。
他沿着街道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任何因为今晚的对视而产生的变化。
卡特站在梧桐树下面,手指抠着树皮,抠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晃了晃,散了。
他松开树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树皮的碎屑和被磨破的皮。他低下头,沿着街道的另一边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喜欢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似乎被一个他惹不起的人盯上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阁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温柔的眼睛。只是那只眼睛看不到他。
卡特转过身,走进了更深更黑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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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回到住所。
他解开外套的扣子,面无表情。那个少年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不是他刻意忘掉的,是真的不重要。一个蹲在楼下的、连藏都藏不好的、被看了一眼就腿软的毛头小子,不值得他花第二秒钟去想。
他在想的是莉莉。
今晚她有些快活地说“你的肌肉比前几天软了”,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又温暖的笑,又有那种“看到自己的努力有了结果”的满意。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力度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在偷懒,是因为他的肌肉不再需要那么大的力才能松开了。她一边按着某处,一边自言自语说这个地方的张力降得最慢,体贴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头晕。
他说没有。她点了点头,又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喜欢她的手指的温暖,还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她身体的温度。
他不想听她叫“大人”。他逼她叫“阿利斯泰尔”。
他想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