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低下头。莉莉两个字后面是空白的。一个待填的空白,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我该填上什么?”阿利斯泰尔问。
莉莉看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我没有姓氏。”她说。声音沉稳克制。“你随便写一个吧。什么都可以。”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的侧脸。
“随便写一个?”他重复了一遍。
“嗯。”
阿利斯泰尔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白。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莉莉注意到了,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知道了。”他说。
他把两张文件收好,放回牛皮纸信封,但没有封口。“名字我填好再拿给你。”
莉莉的目光跟着那两张纸。
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情不自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没注意到自己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喝完茶,她照例给他做了推拿。今晚没有针灸,只是推拿。推拿做完,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莉莉送他到门口。
“晚安,大人。”莉莉主动说。
“阿利斯泰尔。”
莉莉顿了一下。“什么?”
“叫我阿利斯泰尔。”
莉莉站在他前面。她的脑袋刚到他的肩膀,她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种体格差让她有点害怕。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好像有某种东西在里面,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她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
“阿利斯泰尔。”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样稳。
莉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这天晚上,莉莉睡得很好。月色下,她蜷在被子里,小小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壳的蜗牛。眼角有泪,亮晶晶的,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
阿利斯泰尔今天下楼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莉莉今晚心情很好。她还在他后颈上找到一个新的点位,按了很久才松开。那个地方很疼,但松开之后,整片肩膀像是卸掉了一块石头。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站在门口。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海港的咸味和远处人家的烟火气。他的目光扫过街道。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有一个人。
不是鬼鬼祟祟的偷窥,是一种笨拙的、连藏都不知道怎么藏的跟踪。那人半个身子露在树干外面,脑袋歪着,两只手扒着树皮,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以为没人看见的鸵鸟。片刻后他缓缓地又探出头来,却没想,直接撞上了阿利斯泰尔的眼睛。
阿利斯泰尔知道他。杂货店的那个少年。卡特。
莉莉已经好几天没去杂货店买菜了。自从他开始每天晚上带食物过来,莉莉就不怎么需要频繁买食材了。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满足感。但他没有细想。现在这个满足感找到了它的理由——那个少年注意到了莉莉的变化,开始担心,开始在莉莉家附近徘徊。
这是阿利斯泰尔第一次停下脚步。卡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而且出来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树干后面。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还是沿着街道往自己住的那栋灰色石墙房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抬头看了一眼莉莉的窗户。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知道卡特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