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提娜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表哥!”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克里斯提娜捂着嘴站在书房门口,劳伦斯夫人和卡斯帕搀扶着她,满脸惊惶。阳光还照在那里,把他的影子收走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克里斯提娜想起昨晚伊莎贝拉站在她面前,问她“如果我说不呢”。她想起自己的沉默,想起伊莎贝拉脸上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平静。
克里斯提娜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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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到了树梢上方,把整条碎石路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他的马被班杰明牵着等在门口,正在低头舔舐石缝里长出来的那一小撮青草。
班杰明赶紧为他拿来缰绳。他翻身上马,右腿跨过马背时大腿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了一下。他没在意。
他策马沿着碎石路往南走。走了不到半里,勒住了马。路边灌木丛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小路,被杂草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记得这条路。这条路通往一个叫灰柳村的小村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条路。
他在找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了。从他听说“她已经走了”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策马继续往南走。碎石路在前面分了个岔,左边通往最近的镇子,右边通往辛德菲尔堡的方向。他选了右边。走了不到二十步,又勒住了马。他回过头,看着左边那条路。那条路通往镇子,镇子上有火车站,火车站有通往帝都的火车。她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如果她坐的是早班车,现在已经到达帝都了。
他追不上她。
他继续策马走上了右边那条路。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起来,露出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昨晚被他用来在大腿上拉了两道口子,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渍,暗红色的,像生锈的铁。
他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这个缝合手法,我在王宫里都没见过。”他想起她的手指,那么稳,稳得像钉在空气中。布兰顿的战地护士都有这种水平吗?她缝的伤口那么平整干净,针距均匀,像一件艺术品。
她真的只是个普通护士?
阿利斯泰尔策马加快了速度。碎石路在身后延伸,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大腿上的伤口一下一下地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有人用针尖一下一下地戳。
他想起她被他抱上床时身体有多轻。轻得像一捆干草。他想起她在黑暗里的呼吸——从压抑到忍耐,到最后急促慌乱。他想起她在他身下的样子:湛蓝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像是雨后的湖水,眼眶泛红,嘴唇咬得发白,手指攥着掌心,攥得掌心流血,一边死死推拒着他,可对他来说不过是小猫挠痒痒的力度。她没有叫。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不是不疼,是不愿意叫出声。只有最后理智溃散后,才忍不住呜咽,像某种受伤的小兽在委屈求饶。
他又想起醒来时枕头上那个味道。阳光。草药。冬天的风。
手指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找她。她是一个敌国的女人。他不需要她。他的药已经解了,身体已经恢复了,那道伤口几天后会拆线,拆完线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他不需要她再做任何事。
但她熟练的缝合技术,太过与众不同。
这是个可疑的女人,还自愿爬上了他的床。他对自己说。
马跑出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辛德菲尔堡在远处的山顶上,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策马奔上山坡,马蹄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烟雾。
他回到城堡的时候,赫尔曼和老管家菲利普已经站在门口等他。菲利普的眼睛在看到阿利斯泰尔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
“大人。”赫尔曼接过缰绳。“您回来了。”
阿利斯泰尔从马上翻下来,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赫尔曼。”
“是。”
“再派人去布兰顿国内查这个叫伊莎贝拉·莫兰的护士。我要确认她的身份,她的档案,她的出生地,她的所有信息。还有——”他顿了一下。“查清楚她离开莫尔顿庄园以后去了哪里。火车站,码头,每一个路口。金发蓝眼。身材瘦小。布兰顿口音。找到她。”
“另外,给我盯紧海伦娜公主。”
赫尔曼看着他,顺从地应下。
阿利斯泰尔走进书房,照例开始处理公务。他写字,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笔锋凌厉。但写到最后那个字的尾巴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蹙眉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秒,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