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金发女人。”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具体干吗我们也不知道。都配合一下,看完了就走。”
莉莉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两个士兵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眼睛扫过每一张脸。走到莉莉这排座位的时候,那个领头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棕色的短发,灰扑扑的男装,一张瘦削的脸埋在杂志后面。什么都没说。走了。
士兵跳下车的那一刻,火车动了。
车身猛地往前一窜。轮子开始转动。哐当哐当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越来越快。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站台的信号灯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然后是更远处的城市喧嚣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缩小。
莉莉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
城市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山丘和树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车窗外只剩下平原和村庄,偶尔有几个孤零零的农人在远处劳作。
她的心随着火车的节奏慢慢地飘了起来。
被火车甩在身后的东西,一重接一重。她忽然想起莫尔顿庄园的那间卧室,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睛。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像赶走一群烦人的苍蝇。
不要想。
晚餐的时候,她从包袱里翻出早上彼得塞给她的那块黑面包。面包非常硬,干得像石头,表皮上还沾着炉灰,仔细咀嚼却还是带着浓浓麦香。她又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羊奶酪。羊奶酪是软的,稍微好咬一些。一口奶酪,一口面包,就着窗外的夜色嚼得很慢。
她起身去餐车买了一罐饮用水。陶罐装的,最便宜的那种,喝完要把罐子还回去。莉莉端着陶罐回到座位上,低头看了看罐口——内壁黑漆漆的,不知道是烧制时留下的痕迹还是被无数张嘴喝出来的污渍。她盯着那个罐口看了两秒,移开了自己的死鱼眼。
自从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来,她的洁癖也一天比一天严重。以前在腐骨巷里喝过泥坑里的水,偷吃过客人吃剩的食物,那时候什么都不觉得。现在看到这个罐子,喉咙就开始发紧。
她闭了闭眼,仰头把水灌下去。尽量不让嘴唇碰到罐壁。
放下罐子的时候,发现对面那个小男孩正盯着她看。
小家伙叫吉米。她放下杂志的那一刻,吉米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整个人蠢蠢欲动地往她这边探。小手攥着他的木头小火车,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莉莉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她现在的这身打扮里,她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少年。理发店把她的头发修成了最常见的少年发型——短而利落,露出干净的耳朵和脖子。衣服虽然破旧松垮,但她打理得还算齐整。整个人看着干净、精神,像那种上过学、有教养的乡下少年。
吉米的妈妈注意到了儿子的眼神,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吉米使劲点了点头,然后鼓起勇气,把手里的小火车朝莉莉伸过来。
“你看。”他说,声音软糯糯的。“这是火车。它会呜呜叫。”
莉莉笑了。她放下手里的面包,凑过去一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辆木头小火车。轮子是圆形的,用一根铁丝串在底盘上。车厢上还画了窗户,画得很歪,但能看出是窗户。
“它叫什么名字?”莉莉问。
吉米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火车还需要名字。他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叫大飞快。”
莉莉差点笑出声来。“大飞快。好名字。它能跑多快?”
“这么快。”吉米把手伸到最大幅度,比划了一个飞快的手势。小手臂差点甩到妈妈手里的毛线针上。莫里森夫人赶紧把毛线针往旁边挪了挪,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是有几分宠溺。
老奶奶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看莉莉和吉米的互动,嘴角浮起一个柔和的笑。她合上书,推了推放在桌上的葡萄,放到座位中间的折叠桌上。
“你也吃,小伙子。”她对莉莉说,声音沙哑但温和。“你从哪儿来的?一个人出远门?”
莉莉道了谢,说是从莫尔顿那边来的。老奶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倒是主动说起自己一家的事。她姓莫里森。对面织毛线的是她儿媳。玩火车的是孙子吉米。她们刚从帝都探亲结束。她唯一的儿子在枢密院当文官——官不大,但体面,稳当。
莉莉心里偷偷笑了一下。果然在哪个时代,吃公家饭都受欢迎。
莫里森老太太接着说,她和丈夫身体都不太好,受不了帝都这种阴湿的天气,所以留在了南方的老家。儿媳带着孙子回来陪他们,等吉米到了上学的年纪,再去帝都和丈夫团聚。
莉莉听着,一边在心里编自己的故事。等老太太问起来,她已经是从莫尔顿灰柳村来的彼得了。哥哥保罗上了战场,一去不回。她打算去布里斯托投奔远嫁的姨妈。几年前姨妈捎过口信,说是她住在高街。
高街不算胡扯。她在杂志上看到过,布里斯托有一条高街。但其实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叫“高街”或者“教堂街”、“磨坊街”的街道。就像前世每个城市都有解放路和人民路一样。
莫里森老太太一听就热情了起来。她放下书,身体往前倾了倾,开始给莉莉讲布里斯托的事。高街那一带最热闹,餐馆、商店、面包房,什么都有。拐角有一家卖海鲜汤的小店,汤里放了藏红花,颜色金灿灿的,味道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港口那边每天早上都有渔船回来,新鲜的鱼虾摆了一地,价格比帝都便宜一半还不止。还有那座大教堂,钟楼有六十米高,爬到顶上能看到整个布里斯托海湾。
莉莉听得入了神。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的灯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色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
吉米对大人的闲话毫无兴趣,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继续玩他的小火车。火车在折叠桌上开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呜呜地配着音。他吃得满脸都是葡萄汁,紫红色的,顺着下巴往下淌。莫里森夫人一边织毛线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擦他的脸,擦了两三次就不耐烦了,干脆由他去。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吉米把一颗葡萄整个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小火车正好开到一个有意思的弯道上。他兴奋地“啊”了一声——气从喉咙里冲出来,把葡萄往后一带,卡住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一种发紫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的红。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年轻的莫里森夫人尖叫了一声。毛线球从手里滚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座位底下。她扑过去,掐着吉米的脖子想把那颗葡萄抠出来——手指塞进孩子嘴里,指甲在他喉咙口乱刮。吉米的脸更紫了。身体开始抽搐。
车厢里的人都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