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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莉莉被人粗暴地摇醒了。

车长歪戴着帽子站在她面前,一脸不耐烦。手上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肩膀卸下来。他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刚才那个昏睡里挣扎出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到了到了,下车下车。”车长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窗外是帝都火车站。

莉莉揉了揉眼睛,抓起包袱站起来。隔壁车厢里的乘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还在慢吞吞收拾行李的老人。她快步走下火车,一踏上站台,整个人就愣住了。

头顶是巨大的铸铁拱架,被漆成墨绿色,一根根排列过去,像森林里的树干。拱架撑起一片高得惊人的玻璃穹顶。晨光从透明的玻璃倾泻下来,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站台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石板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映着头顶的灯光和窗外的天光。蒸汽还没散尽,一团一团地悬浮在半空中,被朝阳染成了浅橘色。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皮革和马粪混合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一种属于远方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钟楼在站台尽头。巨大的钟面在朝阳里泛着闪亮的金光。指针指向八点半。钟楼下面人来人往——穿黑色长袍的神父、戴高帽的绅士、裹着头巾的妇人、扛着大箱子的脚夫、牵着孩子的手四处张望的父亲。有人刚从车上下来,满脸疲惫。有人正在和家人告别,眼眶发红。有人举着牌子在接站口张望,牌子上写着陌生的姓氏和地名。

莉莉站在人群中间,被那股热气腾腾的混乱裹挟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好累。从莫尔顿庄园到帝都,这一路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上车她就几乎昏迷了,连火车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但这一觉好歹让她缓过来一口气。腿不抖了。脑子也清醒了些。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再好好睡一觉——清净的、便宜的、不会有人来敲门的。

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十五枚金币贴身放在衬裙的兜里,几十个银币装在包袱里,隔着布料能摸到它们圆润的轮廓。她不缺钱,但也不能露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灰扑扑的男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几块补丁。还算干净。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得出巨款的人。万一被人误会是偷来的,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有些自嘲。以前玛德琳总在她面前吹嘘,说她这样的长相,城东的老板至少能给五十枚银币——也就是两枚金币。她可真是给自己卖了个更好的价钱。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把包袱重新夹紧,抬头辨别方向。

她首先要做的事却不是找住处。

是染发。

布兰顿王国的人发色偏淡。金色、红色、浅棕色满地都是。法兰帝国的人发色和眸色都深,亚麻色、栗色、深褐色才是这里的主流。她这颗金色的脑袋走在帝都的大街上,简直像一盏会移动的灯。更别提在莫尔顿庄园养了半年,好吃好喝,个子蹿了一点,连头发都有了光泽——不是那种枯草似的淡金,而是真正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浅金色。

太扎眼了。

她一路打听,终于在火车站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理发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差点被里面的景象吓得退出来。店不大,靠墙摆着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镜子,镜框上贴着发黄的价目表。这些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角落里那张桌子——一个男人半躺在上面,嘴里咬着一根木棍。理发师正用一把巨大的钳子夹住他的一颗后槽牙,用力往外拽。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布上。围布上已经有一摊深色的血渍了。

另一边,一个老头挽着袖子坐在椅子上,胳膊伸得笔直。理发师正拿一把小刀在他的前臂上划开口子。暗红色的血顺着刀口流进一只陶碗里。老头面无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块面包在啃。

莉莉的胃翻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理发店”和她前世理解的不一样。除了理发、染发、剃须、除虱,理发师还兼职做外科手术——拔牙、放血、甚至截肢,都是他们的活。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简陋得可怕的工具上移开,走到柜台前。给她服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上还沾着血,拿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问她要什么。

剪发。染发。深棕色。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金色的脑袋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准备药汁。莉莉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那个女人把一罐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药水端过来,心里默默祈祷这个时代的染发剂别把她的头皮搞烂了。

女人动作很利索。剪子咔嚓咔嚓地在耳边响。一缕一缕的金色头发掉在地上,被踩进鞋底的灰尘里。再利落地把药水涂上去。令人惊讶的是这染发剂并没有让她的头皮有什么不适。似是看出莉莉的惊讶,女人提了一句这是核桃壳做的药汁。莉莉看着镜子里那个逐渐变暗的自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把伊莎贝拉·莫兰一点一点地剪掉,把另一个人从皮肤底下剥出来。

染完头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棕色的短发整齐顺滑。配上那身灰扑扑的男装,活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精神小伙。脸还是那张脸,但发色一变,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钱,推门出去。

走了不到两条街,她就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

他们穿着法兰帝国军的灰蓝色制服,腰间佩剑,正沿着街边挨家挨户地询问。莉莉远远地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她听不清他们在问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条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店铺的老板们在摇头。行人都绕道走。

“他们在找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女。”几个女人站在巷子□□头接耳。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不是她。也许是在找别的人,也许是别的事。但她不敢赌。从灰柳村出来她就换了男装,现在头发也染了。幸亏她从小营养不良,身体发育得也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脸根本认不出她是个女人。可万一呢?她不知道那位大人会不会这么做,但她不想留下来验证。

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火车站。

车站里还是那副乱哄哄的样子。人群比早晨时更多了,到处都是说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声。她挤到售票窗口前,喘着气说要一张最快开出的车票。窗口里的售票员老头叼着烟斗,懒洋洋地翻了翻时刻表,说去布里斯托的车二十分钟后发车。

布里斯托。她在莫尔顿庄园的书房里见过法兰的地图。辛德菲尔堡在帝国西北部的位置,和布兰顿的北境接壤。布里斯托在最南边,靠海。很好。越远越好。

她掏钱买了票,攥着那张硬纸板车票穿过候车大厅,找到站台。列车已经停在轨道上了,是一列老旧的蒸汽机车,车头还在往外喷着白雾。车厢外面漆着深红色的条纹,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她按照票面上的号码找到车厢,掀开门帘钻进去。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两侧的座位上都坐了人,头顶的行李架上塞满了箱子和包袱。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食物气味。莉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走道,和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一个老奶奶坐在她旁边,灰白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亚麻长裙。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小说,手指正沿着字行慢慢移动。对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在织毛线——一团深蓝色的线球在座位上有节奏地滚动。女人旁边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低头玩着一辆木头做的小火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小脸圆嘟嘟的,脸颊上还沾着果酱。

莉莉冲两位女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抱着包袱坐进自己的位置,把背靠在硬邦邦的木头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站前的摊贩那里买了一本地理风情的杂志,趁车还没开,翻开来看。杂志上印着粗糙的版画插图,画的是一些南方城市的风景——教堂的尖顶、海港的帆船、山丘上密密麻麻的彩色房子。她翻到布里斯托那一页,上面写着“帝国南方的明珠,温暖宜人的海港城市,贸易繁荣,商贾云集”。

火车还没开。车厢门帘又被掀开了。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走进来,穿着和街上那些巡逻兵一样的灰蓝色制服。莉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本能地把脸埋进杂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从纸页上方偷偷往外看。

“都在查什么呀?”前面有个乘客问其中一个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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