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一直觉得,让自己的孩子降生到这样的世界,无法享受到她所熟知的、本来以为理所当然的未来一切物质享受和高等教育,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对她的孩子来说也不公平。所以她一直有些抵触。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就算她的孩子将来不懂微积分,不知道航天飞机,又或者到老都只能像他的父辈那样在这片丛林里以狩猎为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父亲会教他勇敢坚韧,教他怎么在风雪中辨别方向,怎么在密林中追踪猎物,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不哭,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前走。她会教他感恩知足,教他在吃到好东西的时候说“好吃”,在收到礼物的时候说“谢谢”,在伤害了别人的时候说“对不起”,在被人帮助的时候记住那张脸。他会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成长,爬树,捉鱼,追蝴蝶,数星星,听风的声音,闻雨的味道。直到他遇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就像他父亲遇见她一样。她又怎么能单凭自己的喜好而剥夺掉他享受这一切的权利呢?
有了孩子,她和蒙猛的生活会更充实。他们会一起看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自己捧起碗喝汤。他们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并排躺在兽皮上,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他今天又长高了一点”“他的眼睛像你”“他的鼻子像我”。他们会在他哭的时候轮流哄,在他笑的时候一起笑。他们两个才是真正意义上骨肉相连的男人和女人。不是谁靠谁活着,不是谁为谁牺牲,是他们一起,把一个新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一起看着它长大。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天的、还没有来得及播种的、湿润的、松软的、等待着什么的土地。
这一晚是她的最佳受孕期。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缠住了他。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两道影子交叠着,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蒙猛离开这里出去狩猎,已经三天两夜了。
沐子努力阻止过他。她站在洞口,堵住他的路,一遍遍地告诉他,他们储存起来的东西已经能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鱼干多少串,肉干多少摞,干果多少袋,薯根多少筐。她算给他看,一天吃多少,能吃多少天。她把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在年底盘点的、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不用为来年发愁的、心满意足的掌柜。她甚至拿出账本——用木炭在兽皮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他看完了,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发现了一头剑齿虎的踪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发出来的幽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猎物、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弓弦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那种光。
沐子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那头剑齿虎。前几天他在林子里发现了它的脚印,回来跟她说的时候,她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个脚印比她两个手掌并在一起还大,爪尖在泥地上戳出了四个深深的洞。它就在附近,也许在山的那一边,也许在河的那一头,也许正在某一棵大树下睡觉,也许正在某一条小路上徘徊,等着什么食物自己送上门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像一个悬在他们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巨大的、沉重的、会砸碎一切的石头。蒙猛说,如果可以猎到,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狩猎了。他们的这个冬天完全可以不用为肚子发愁。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能得到一张虎皮御寒。这里的寒冬就和酷暑一样极端,没有足够厚的皮毛,他担心她挨不过去。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明灭不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的火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商量的事情。他再三向她保证自己不会硬拼,他会在虎出没的周围设置陷阱,他会很小心地保护好自己。
“让我去试试吧。我能对付它。我保证很快会回来。”他握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的手很重,重到她的肩胛骨被压得有些疼。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在攥住一件他怕一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又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沐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在火光中闪着温暖光芒的眼睛。她看到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一种比那更深、更沉、更重的、像是一块被压在水底很久的、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但重量还在的石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他平日虽然都被她使唤得像个陀螺样转个不停,什么都听她的——让他洗头他就洗头,让他用筷子他就用筷子,让他刷牙他就叼着树枝在嘴里捅几下——但她渐渐明白,他其实是个非常执拗果决的人。一旦真正认定了一件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算她有九牛之力也扯不回他的头。他不是不听话,他是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听她的话,让她高兴。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听他自己的。
她只能让他带着小黑一起出去。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她蹲下来,把小黑叫过来,用手摸了摸它的头,看着它的眼睛说:“跟着他,保护他。”小黑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尾巴摇了一下。它已经长大了不少,快到她的膝盖了,后颈和背脊上的那几个白点已经冒出了尖尖的角,硬硬的,扎手。它跑起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扑倒一只野兔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她不知道小黑能不能帮到他,但她希望小黑在,至少他在林子里不会那么孤单。她这样对自己说。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他接受了。
蒙猛带了一满皮囊用军刀削得尖锐无比的箭、几杆长矛和另外一些设陷阱用的工具绳索,把皮囊斜挎在肩上,长矛握在手里,弓箭背在背上。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温暖的光。他的脸上有胡茬,青青的,硬硬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她想,他出门的时候应该刮一下胡子的,这样看起来精神些。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在每一次他出门时都能看到的。那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谷、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时的光。她压住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去想那头剑齿虎有多大的牙齿,不要去想他的陷阱会不会塌,不要去想他的箭够不够利。她不要想。她只想他很快会回来,带着一张虎皮,或者不带。不带也没关系,她不要虎皮,她只要他。
她跟他说:“不要走太远,早些回来。”他说:“好。”她跟他说:“陷阱挖深一点,别让它扑上来。”他说:“好。”她跟他说:“天黑之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不要睡在低洼处。”他说:“好。”她跟他说了很多,他都说“好”。他走过了壕沟上的梯子,收起了梯子,藏在沟边的灌木丛里,用枯枝盖住。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小黑白了他一眼,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尾巴。她朝它挥了挥手,说:“去吧。”它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沐子站在沟边,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沟沿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草叶上,照在她脚前的那一小片泥地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不会动的、眼睛还在看着的、心里在数着什么的雕像。她数着他走了几步,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忘了刚才数到哪里了。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压住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不停地做事情。收晒柴火、捕鱼、用已有的皮毛缝帽子靴子……她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就会不住地想着蒙猛,为他的安危担忧。她蹲在溪边收网,网里有几条鱼,她把鱼从网里捡出来,放在椰壳里,拎回洞口,用盐腌上,挂在架子上晾晒。她缝帽子,把两块皮子叠在一起,用骨针一针一针地缝,缝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把帽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大小应该合适。他比她高,头也比她大,她把自己的头围放大了两圈,应该差不多。她把帽子放在石台上,等晚上再让他试。她缝靴子,靴子难缝,要用好几块皮子拼在一起,底要厚,帮要高,里面要衬一层软软的绒毛。她缝坏了一只,拆了重缝,又缝坏了,又拆了重缝。她的手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冒出细细的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缝。她不敢停下来。
她有时甚至有些恨蒙猛,觉得他根本不是在为她考虑。她最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张御寒的虎皮,而是他在她身边时带给她的安全感。那张虎皮能暖她的身,但能暖她的心吗?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狼嚎,听着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手里攥着那把红色的小刀,眼睛盯着洞口,不敢闭眼。那张虎皮能替她挡住这些吗?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他走了,把她的安全感也带走了。
他看起来很是乐观,她也相信他的能力。他是丛林里最强的猎手,他熟悉每一条路,认得每一种野兽的脚印,能从风的方向判断天气的变化,能从鸟的叫声知道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不会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轻易被任何野兽伤到。可是……该死的,她就是会害怕。害怕那头剑齿虎比他更快,比他更猛,比他在林子里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害怕他的陷阱没有挖好,害怕他的箭没有射中,害怕他会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到的、听不到的、摸不到的、遥远的、漆黑的、只有风在嚎叫的林子里,倒下去,闭上眼睛,再也不回来。
又是一夜来临了。
沐子已经无法入睡。她裹着兽皮,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洞口。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眼底两团青黑色的、像被谁用手指抹上去的、抹不掉的阴影。小黑不在,蒙猛不在,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峡谷的入口灌进来,在壕沟的上方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哭。她听着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一声,两声,三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掰着一根一根的枯骨。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轰声,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两侧各点了一面鼓,不停地在敲。外面任何一个微小的响动——树枝被风吹动,石头从崖壁上滚落,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都能让她跳起来飞奔出去。她冲到洞口,掀开门帘,月光涌进来,照着她急切地、慌乱地、四下搜寻的眼睛。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雪地,只有那条空荡荡的、延伸到峡谷深处的小路。她一次次地失望而归,回到火堆边,坐下,把兽皮裹紧,继续等。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身下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像有人在她坐着的石台下面推了一下,不重,但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一愣。
头顶的岩洞壁上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无数砂土和小石块。砂土落了她一头,细碎的,干燥的,带着陈旧的、被埋了很久的泥土气息。小石块砸在她脚边,弹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它们落在火堆里,把火星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地震。
她猛地惊醒过来,像一只被冷水浇醒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面的空地上跑。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不是那种平平稳稳地晃,而是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上顶,一会儿往下沉,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巨浪拍打的、随时可能散架的船。她整个人就像喝醉了酒那样站不住脚,东倒西歪的,手扶着洞壁,壁上的石头在她手心滑了一下,她没扶住,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爬起来,继续跑。边上的崖壁上不断滚落大大小小的石块,有的从她身后滚过去,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山上推着石磨。有的砸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砰”的一声,碎石四溅,砸在泥土上,砸在枯草上,砸在她脚前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深的坑。她几乎是狂奔到一片宽敞的空地上。那片空地离崖壁远,四周没有大树,是她和蒙猛平时晾晒柴火的地方。她跑得太快,脚下没站稳,一下子趴倒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她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拼命想飞出来的鸟。
震感很快过去了。大地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发了一通脾气的人,发完了,累了,喘着粗气蹲下来了,不说话了,安静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在告诉你——我还没消气。她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确认地面不再晃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地面坐起来。她坐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奔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散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云还在慢慢地飘着。风还在吹。她的后背全是汗,凉凉的,黏黏的,贴着她的鹿皮上衣,很不舒服。
她耳边却听到远处丛林里传来的阵阵响声——那是夜间栖息的动物们被这场突然袭来的地震惊动所发出的骚动。鸟在叫,不是平时那种婉转的、悠扬的、像在唱歌一样的叫,而是尖锐的、短促的、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时发出的惊恐的、撕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狼在嚎,那声音又长又凄厉,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还有她听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沉的,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的鼓,被人一下一下地、不急不慢地、但每一锤都敲在人心口上地敲着。这些声响一直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鸟不叫了,狼不嚎了,丛林恢复了它应有的、深沉的、古老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寂静。
惊魂未定的沐子许久才觉得自己有力气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像两根被煮过了头的、软塌塌的、站不直的面条。她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洞里。洞里很黑,火堆已经灭了,只有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像一窝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拼命地、努力地、不想让自己灭掉的火种。她摸到手电打开,一束橘黄色的光柱射出去,照在洞壁上。那些被烟熏黑的、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灰尘。她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照了照洞顶。洞顶没有裂,只是掉了一层泥沙和碎石。她微微松了口气,又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洞壁没有裂,石台还在,石台上的陶碗陶罐还在,只有几个被震倒了,滚到了地上。她把它们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有碎。
刚才的地震并不严重,没有毁坏她的家,只是地上掉落了许多顶上震下来的碎石和泥沙。她到边上储藏食物的洞穴里看了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肉干还是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鱼干还是串在绳子上,干果还是装在陶罐里,薯根还是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干草。只有几块石头从洞顶落下来,砸在地上,把地面砸了几个坑。她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放到一边。
她怕还会有余震,在身上裹了张兽皮,到外面刚才的空地上坐着等天亮,也等蒙猛回来。
夜很冷。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她坐在石头上,把兽皮裹得紧紧的,下巴缩在毛领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孤零零的、没有人陪伴的草。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峡谷入口。那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竖起耳朵听着,什么也听不见。风太吵了,她的心跳太吵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没事。他一定没事。
她对蒙猛的担忧又增添了一层。但很快就安慰自己:这场地震并不严重,既然她没事,对他来说就更不会有危险了。他在林子里,在空旷的地方,没有石头会砸到他。就算有,他比她敏捷多了,他比她警觉多了,她都能跑出来,他肯定也能。她这样对自己说,一遍,两遍,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了。而且出了这样的意外,她相信他一定会立刻赶回来——不管他有没有猎到他的猎物。他答应过她的,“很快会回来”。他从来不会骗她。他答应过她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说他会给她带野果,他带了。他说他会给她猎雪狐皮,他猎了。他说他会带她找到一个新家,他找到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做到了。她相信他。
她看着天边,等待着第一缕晨光。天还很黑,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还很密。风还在吹,她在风里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脚趾冻得没有了知觉,久到她的手指僵得弯不起来了,久到她的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没有睡,她不敢睡。她怕她睡着了,他回来了,没有人给他开门。
下次他如果再敢单身犯险丢下她一个人,她一定会用这次的借口把他死死留住,再也不放他出去。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脸埋进兽皮的毛领里,把那点热意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