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地震把壕沟上面的伪装彻底震塌了。那些被蒙猛精心铺上去的枯枝、落叶和薄土,此刻像一个被撕破了脸皮的伤口,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插满了尖头木矛的沟底。那口子张着,像一张无声的嘴,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沐子裹着兽皮,坐在一块从崖顶滚落的巨石上头。石头是凉的,凉意从她的臀部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背,她把兽皮裹得更紧了些,下巴缩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太阳一点点爬高。初冬的太阳没什么力气了,像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亮还是亮的,但热量已经不多了。它照到谷口上方的天空,投下一小片短暂的、淡金色的暖意,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捂了一下,然后就缩了回去。她贪恋那点暖意,把头偏了偏,想多留住它一会儿,但太阳已经走远了。
她一直等到天色发暗。初冬的凉意一阵阵地袭来,不是那种一下子把你冻透的冷,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羽毛在你的皮肤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得你起鸡皮疙瘩,扫得你的手指开始发僵,扫得你的牙齿不自觉地轻轻打架。凉风从领口和袖管钻进身体,像无数根细细的、冰凉的针,从她的皮肤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这才意识到,又一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蒙猛一定在往回赶的路上。地震刚过,他肯定就已经动身了。他答应过她的,“很快会回来”。他从来不会骗她。只不过路太远,他走了太远的地方去追那头剑齿虎,所以过了半夜,又过了一整天,还没到家。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嚼了又嚼,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已经嚼了很多遍的、变得像橡胶一样坚韧的口香糖。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肿了他回来看到会担心。她朝冻僵的手哈了几口热气。那点热气刚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白茫茫的,可还没碰到手指就被风卷走了,什么温度都没有留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了攥。手指不听使唤了,像几根被冻住了的、硬邦邦的、弯不下来的小木棍。
她费力地扒着石头往下爬。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缝,她用手指抠住裂缝,一只脚往下探,踩到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另一只脚跟着往下挪。快到底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滑溜溜的苔藓上,打了一下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赶紧抱住石头,胸口撞在石棱上,闷闷地疼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了。
脚也冻麻了。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像一条冰凉的、看不见的小蛇,从她的脚心钻进去,顺着小腿往上爬。几个脚趾几乎没了知觉,她用手指捏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揉,从大脚趾揉到小脚趾,又从大脚趾揉起。揉了一会儿,觉着血液重新在皮肤下流动了,脚趾尖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她又穿上鞋,把鞋带系紧了一些,站起来,跺了跺脚。
蒙猛肯定会回来的。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得去填填肚子。胃里空空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贴在后背上的纸。她不知道饿,但她知道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等他,没办法在他回来的时候跑过去抱住他。吃下去有了热量,才有力气继续等他。她一边在心里这么念叨,一边往回走。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不停地跟自己说话,不是为了让别人听到,是为了让自己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确认自己还醒着,还没有被那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淹没。
回到外洞,她想生火。火塘里还有昨天的余烬,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在余烬下面扒了扒,扒出几颗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发着热的小炭粒,像几颗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小小的、暗红色的眼睛。她把干草和细柴堆在上面,趴下去吹气。可是手根本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手指捏不住火石,火石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滑出去。她咬咬牙,把火石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用力一磕。右手的火石重重磕在左手大拇指上,磕掉一大块皮,血立刻涌了出来,暗红色的,顺着她的拇指往下淌,滴在火塘边的石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骂了句脏话。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又硬又脆,像两颗被咬碎了的石子。她把流血的大拇指塞进嘴里,使劲吸了两口,吐掉血水,咸咸的,腥腥的。
手上的疼让她清醒了些。那股痛意像一根线,从她的拇指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走,穿过肩膀,穿过胸口,一直走到她的心脏。它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她那个正在慢慢变冷、慢慢往下沉的、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水里的石头一样的心口穿了过去,把它捞了起来,拽住了,不让它往下掉。
她烧了一大罐野菜肉羹。罐子是前几天新烧出来的那只,灰黑色的,表面不光滑,摸着有些扎手。她用骨勺把切好的野菜和肉干放进罐子里,加水,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炖。蒙猛说不定半夜就回来了,到时候肯定饿得慌,正好能吃。要是还不回来……也没关系,剩下来的明天她接着吃,吃完再去那块大石头上等他。
罐子里的汤渐渐冒泡。一开始是细小的、密密的气泡,像有人在罐子底部吹了一口气。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咕嘟咕嘟的,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正在翻涌着的、热腾腾的粥。热气蒸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外洞的洞顶,在洞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珠。鼻尖飘来了菜肉羹的香味,那香味里有野菜的清香,有肉干的醇厚,有盐的咸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熬出来了的、让人喉咙发紧的、让人想家的味道。她拿了个碗,用大勺子在罐子里搅了搅。
突然,她听见一阵闷闷的“啪嗒啪嗒”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有人在远处拍着一面小鼓,又像秋天的干豆荚被太阳晒得炸开了壳,一颗一颗的,蹦蹦跳跳的,越来越近。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小黑跑起来,四只爪子落在石头上的动静。它的爪子踩在地上的时候,肉垫先着地,然后是爪子,所以声音不脆,是闷的,噗噗噗的,像一个人在湿泥地上快步走过。
她猛地转过身去。手一带,罐子从火堆上的石架上翻了下来,汤汁泼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白烟猛地蹿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火苗一下子被浇灭了,只剩下几根还在燃烧的细柴,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挣扎着,像几只被淹了窝的、浑身湿透的、扑棱着翅膀想飞但飞不起来的、可怜的小鸟。沐子顾不上扶罐子,扔下勺子,几乎是一跃而起地往外冲。她的赤脚踩在被汤汁泼湿的地上,滑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稳住了。刚到洞口,迎面一团黑影扑过来,差点把她撞倒在地。
是小黑。
小黑高高跃起,跳进她怀里,两只前爪亲热地搭在她肩上。它的身体比几天前出去的时候重多了,厚实了,像一块被压紧了的、沉甸甸的、黑亮亮的石头。它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温热的舌头已经在她脖子和脸上舔开了,那舌头又软又湿,一下一下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滑溜溜的、嫩嫩的叶子,在她的皮肤上蹭来蹭去。沐子紧紧抱着它,她的脸埋在它厚厚的长毛里,那毛是凉的,带着外面的风和雪的气息,还有一股它身上特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森林里跑了一整天、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被雨淋过之后留下的、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抱不住它,它现在太大了,太重了,又在怀里扭来扭去,爪子蹬着她的腰,她手一滑,小黑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抬起头,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黑回来了,那蒙猛呢?她顾不上小黑了,撒腿就往谷口跑。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被硌得生疼,她感觉不到疼。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去,像一面被风吹开的、黑色的、长长的旗。她跑过溪边,跑过那片曾经晾满鱼干的空地,跑过那棵被猴子们占据过的大树丛,跑过壕沟——壕沟上的梯子还在,她一脚踩上去,梯子晃了一下,她没有停。拐弯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往□□,膝盖弯了一下,脚踩在碎石上打滑了,整个人往前冲,一头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里。
是蒙猛。
他的胸膛结实得像一堵墙。这么直直撞上去,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骨上,撞得她鼻子发酸,眼前黑了一下。他的身上有汗味,有血腥味,有森林里的松脂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像是外面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干燥的、冷冽的、雪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像一个从远方归来的人,把她不在他身边的那几天里所有的一切——他走过的路,他翻过的山,他涉过的河,他吹过的风——都带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站在面前直喘气的蒙猛。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被树枝刮过的、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他的头发是乱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像一片刚被割过的、又冒出了新茬的、密密匝匝的、摸上去扎手的麦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在林子里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合眼、风吹日晒雨淋、熬得眼睛充血的红。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褐色的、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我终于看到你了”的、像是一个在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那一点光。
很明显的,他是一路跑回来的。
也许是鼻子真的撞疼了,不光疼,还发酸。也许是从地震到现在,所有的害怕——她不敢承认的那些害怕——都在这一刻,在看到他的这一刻,从她那个被她用“他肯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从来不会骗我”这些话一层一层地裹住的、像一个被包了很多层布的、不敢摔的、珍贵而易碎的陶罐一样的东西里面,猛地涌了出来,像被谁一脚踢翻了罐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倒了出来,再也收不回去了。
下一秒,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泪,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度的、滚烫的、咸咸的、大颗大颗的、像夏天的暴雨一样砸下来的泪。它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流过她颤抖的下巴,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他的胸口上。她咬住了嘴唇,不想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可是眼泪不听话,怎么也止不住。
她猛地抬起手,握成两个拳头,发了疯似的捶他的胸口。那拳头落在他胸口的闷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不会喊疼的、厚实的、硬邦邦的鼓。她的拳头不疼——她那点力气,在他身上,像雨点落在石头上,石头不会疼,雨点碎了。但她打得认真,打得专注,打得不遗余力,像一个在和一头不听话的、倔强的、但又让她恨不起来的、让她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又怕把他揍疼了的、只好用这种不轻不重的、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发火的方式,发泄着她的不满和心疼。
蒙猛一直抱着她,任她捶打。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低声哄着,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在哭的、不知道怎么停下来的孩子。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慢慢地,轻轻地,像拍一个婴儿。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从急风暴雨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像雨停了之后屋顶上还在滴的最后一两滴雨水。她的拳头松开了,变成手掌,攀上他的肩头,吊在他脖子上。
她踮起脚尖。她的脚尖踩在他的脚背上,他稳稳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深深夯进地里的、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不会被任何雨冲走的木桩。她顾不上满脸泪痕,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颊上全是亮晶晶的泪痕。她用力把他的头扳下来,十根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那头发是油的,硬的,打着结,她不管。她把他的头往下拉,拉到她的脸前面,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
她不敢承认,之前的每一刻她都在害怕。怕他受伤,怕他一去不回,更怕他死在外面,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山谷里空等,等到绝望。她不敢承认,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白天和黑夜里,她的脑子里转过多少那些她不敢想的、被她一次次按下去、又一次次冒出来的、像被压在水里的皮球一样的念头。她不敢承认,在那些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裹着兽皮、望着谷口发呆的时候,她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水里的、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往下、往下、往下的石头。
她现在只想亲他,用这个证明他真的回来了。至于刷牙什么的,先往后放放吧。那些她定了很久的、他从来没有完全遵守过的、她每次都要追着检查、检查完了还要说“重刷”的规矩,在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回来了,他就是规矩。
蒙猛碰到她柔软的唇,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干,有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蹭在她的嘴唇上,痒痒的。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本能地、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牢牢记得她定的规矩——不刷牙不许亲嘴。他在外头好几天没刷过牙了。他的脑子里甚至在这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会不会又要皱眉头,又要用食指戳他的胸口,说“你又没刷牙”?他还没来得及躲,她已经再次用力按下他的头。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像一条被风吹紧了的、不会松开的、越缠越紧的藤蔓。她跟他紧紧贴在一起,不光唇齿相接,她的舌头也探进了他嘴里。她的舌尖在他的口腔里轻轻地、像一条刚学会游泳的、还很害羞的、不敢游太远的小鱼一样,试探着,游动着,碰了碰他的牙齿,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的舌。然后她不再缩了,她的舌头和他缠在一起,交换着津液。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急的,热的,混在一起。她的心跳很快,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咚,像两面被同时敲响的、挨得很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鼓。
直到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了,才慢慢分开。她的嘴唇还是贴着他的,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蹭着他的皮肤,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的、痒痒的、粗糙的印记。她睁开眼睛,他也睁着眼睛。他们就这样贴着嘴唇,看着彼此,很近,很近,近到她的瞳孔里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只有她的脸。
蒙猛把她抱回洞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很稳,像两根被嵌进了混凝土里的、经过了无数次拉力测试、被证明可以承受任何重量的钢筋。他把她放在一块兽皮垫子上,然后点了根松脂火把插进洞壁的缝里,里头一下亮堂起来。松脂燃烧时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什么树木被割开了皮肉、流出了汁液在空气中慢慢蒸发的味道。那味道不浓,但很好闻,像一个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闻到了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