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猛看着她。眼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像雾被风吹开,露出了下面的水面——平静的、清澈的、能映出人影的水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突然变得光溜溜的下巴,从下颌到两腮,从两腮到上唇,从上唇到下巴,来回摸了好几遍,像在确认那张脸还是不是自己的。然后他冲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被接受了之后、被肯定了之后、被一个人用温柔的眼光看着说“我喜欢”之后,从心底升起来的、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
沐子忍不住在他脸上的印记处亲了一口。那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在扇着,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那簇火焰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别的地方热一些——也许是因为那里的皮肤更薄,血管更近,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嘴唇在发烫。
等她被他猛地紧紧抱住、挣扎了几下都脱不开身时,才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这样“鼓励”他。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心跳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咚咚咚的,像两面被同时敲响的鼓。
她的遮蔽物很快被褪去。那件鹿皮上衣的系带他一直没有系回去——刚才刮胡子的时候,它们就松松垮垮地搭着,被她用手拢住了衣襟,没有散开。现在他的手轻轻一拨,衣襟就从她的肩头滑了下去。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想用手去挡,但他的手比她快,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它们按在了她的身体两侧。刚刮过还带有些许胡茬的脸颊磨蹭着她柔嫩的肌肤,那些刚刚被剃断的胡茬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到,但它们还在,它们像一根一根被插在皮肤下面的、被磨钝了的、不再尖利但依然粗粝的针。它们磨蹭着她颈侧的皮肤、锁骨的凹陷、胸口的起伏,所到之处,她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像被春天最早的那一抹暖阳晒过的、娇嫩的、一碰就会留下印记的红晕。
这样的她让他感到快慰而满足。那是一种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呼吸的极乐,从皮肤的深处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外涌,一波一波的,涌到他的指尖,涌到他的发梢,涌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连他从小在其中长大、曾深深迷恋的莽莽丛林也无法给予他的满足。丛林给他的刺激是外来的,是危险的,是需要他时刻保持警觉的,是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而她给他的满足是从体内生发出来的,是安全的,是可以闭上眼睛、卸下所有防备、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是不用担心会受伤、会死掉、会再也醒不过来的。
他的手指陷进了她腰侧的软肉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快要散架的、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的发动机。然后他再次将她翻转过来,他不厌其烦地翻转她,像在把玩一件他非常喜欢的、每一个角度都好看的、舍不得只盯着一个面看的、珍贵的、唯一的、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宝物。
夕阳已经悄悄隐去光辉,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东边漫上来的、幽深的、像被墨汁浸染过的、无边无际的、令人不敢久视的蓝。瀑布还在流着,水声还在响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安魂曲。水潭里的水被他们搅动得还在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们身体周围扩散开去,碰到了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和后面涌上来的涟漪撞在一起,相互抵消,或者叠加成更大的、更乱的、更无序的波纹。
他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沉沉的低吼。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的最深处出来的,是从那些他平时藏着的、不让人看到的、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的地方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疲惫的释放,有极致的欢愉,有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他抓住了、握紧了、再也不会跑了的心满意足。然后他终于趴在她身上静止下来,像一头跑完了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累得连舌头都伸出来了的、终于可以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的狼。
沐子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皱巴巴的、还冒着热气的、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的布。她的手指不想动了,她的脚趾不想动了,连她的眼皮都不想睁开了。他太重了。一旦静止下来趴在她身上,她又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像一座被压缩成了人形的、密度极高的、每一立方厘米都充满了肌肉和骨骼和血液和生命力的山,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压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薄薄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压碎的叶片。
她戳了戳他的后背。那一下戳得很轻,她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指甲碰了碰他后背的皮肤,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很快就消失了的划痕。
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微微有些痛,像被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异物的来处,顿时目瞪口呆。
水潭边高高的树丛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只猴子。有的倒挂在枝头,尾巴缠着树枝,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有的蹲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一尊被缩小了的、毛茸茸的、没有经过精细雕刻的、有些粗糙的猴子雕像。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盯着他们这里——十几双圆溜溜的、黑亮亮的、一眨不眨的、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的眼睛。它们的嘴巴有的微微张着,有的抿着,有的歪着,但它们的视线是统一的,统一得让人头皮发麻。刚才砸中她的正是一个从树上扔下来的果子,野果不大,青色的,还不太熟,表皮硬硬的,滚落在地上,停在了她的手边。她盯着那个果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猴子。那些猴子的表情变了——有的在咧嘴,有的在挠头,有的在交头接耳。它们大概是在讨论刚才那场表演。也许是在评论男演员的体力,也许是在赞美女演员的柔韧性,也许只是在说“他们停下来了我们还没有看够”。
沐子“啊”地尖叫一声,声音尖得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暮色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她用力推蒙猛,手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啪啪啪的,像在拍一块不会喊疼的、厚实的、硬邦邦的石头。
蒙猛抬起头,也发现了树上的偷窥者。他的目光从那些猴子身上扫过,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好像在数有几只。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沐子。让沐子郁闷的是,他非但不帮她,反而觉得好笑似的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暮色中回荡着,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他又看了看那些猴子,又看了看沐子,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的女人被一群猴子看光了,她的脸红了,她的眼睛瞪圆了,她的嘴巴张大了,她的拳头在捶他的胸口。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
她又气又羞。猴子当然不是人,可无论如何,她和他刚才的种种竟被这十几双和人类相差无几的眼睛看了个彻底。她觉得自己的脸要红得滴血了,那红从她的脸颊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蔓延到那些还没有被暮色完全遮住的、裸露在外的、白皙的皮肤上。她胡乱打了蒙猛几下出气,那几下打得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捣蛋的、但你又舍不得真打的、调皮的大狗。然后她慌忙去抓之前被他脱下的衣服,鹿皮上衣、藤裙、皮毛靴子,一件一件地从地上、从石头上、从水边捡回来,抱在怀里,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瑟瑟发抖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找不到地方藏的小动物。
蒙猛不忍见她这么窘迫。她的样子让他心疼了,她的肩膀缩着,她的头低着,她的脸埋在衣服堆里,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两片被秋天的霜打过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的枫叶。他强忍住笑,捡了块石头朝猴子们扔去。那块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猴群旁边的树枝上,咔嚓一声,砸断了一根细枝。他本意是想赶跑它们,让它们不要再盯着他的女人看。谁知这举动惹恼了正看得兴致勃勃的观众们——一阵吱吱乱叫声中,野果像雨点般朝他俩飞来。那些野果有大有小,有青有黄,有硬有软,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水里,有的砸在蒙猛的后背上,有的砸在沐子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衣服堆上。它们扔得很准,准得像经过专业训练的一支投石兵部队。
两人招架不住。蒙猛伸出手臂护住沐子的头,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塞进她怀里。他们弯着腰,抱着头,踩着滑溜溜的石头,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身后是猴子们胜利的吱吱叫声和更多的、更密集的、像冰雹一样的野果雨。等终于避开那群不速之客,他们已经跑出了好远,站在了一片灌木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沐子低头整理自己手里的衣物,发现蒙猛手上居然还顺手抓了几个野果。那几个野果青中带黄,表皮上有被指甲掐过的印痕,是他刚才跑的时候从地上顺手捞起来的,说是当晚餐配菜。他举着那几个野果,朝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看我多厉害,逃跑都不忘带吃的”的得意。
想想刚才那荒唐的一幕,沐子哪里还忍得住。被一群猴子围观、被野果砸得抱头鼠窜、狼狈得像两个偷吃了禁果被发现了的孩子。越想越好笑,从嘴角开始,弯了一下,抿住了,又弯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清脆得像被风吹过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在暮色中回荡着。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停不下来,最后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了。
无奈的蒙猛只好抱起她,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的腿盘着他的腰,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还在笑,笑声闷闷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被挠得很舒服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猫。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在发抖——也许两者都有。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谷地,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像一条快要被水洗掉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一样的光。他们身后的水潭已经看不清了,只听到水声还在哗哗地流着,那些猴子大概也散了——也许还挂在树上,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不回来了,才吱吱叫着,一只接一只地跳进了更深的林子里。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甜香,把沐子散落在脸前的头发吹起来,扑在蒙猛的脸上。他用下巴把它们拨开,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地,亲了一下。
他们回到两人的洞屋时,木排的门还开着。火堆灭了,只有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像一窝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拼命地、努力地、不想让自己灭掉的火种。蒙猛把她放在草铺上,蹲下身在火堆边拨了拨,加了几根干柴,吹了几下,火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山洞照得暖融融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沐子整理好衣服,把那些从溪边带回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吃的、已经凉了的肉和鱼重新架到火上加热。她把那几只被蒙猛顺手捞回来的野果放在石台上,等明天再吃。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条比它嘴还大的、还在挣扎的鱼,得意洋洋地跑到沐子脚边,把鱼放在她面前,摇着尾巴,一副“你看我也捉到鱼了”的神气。
沐子看着那条在地上扑腾的鱼,看着小黑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和草屑的、脏兮兮的毛,看着火堆边正在用石刀削木棍的、被火光照得半边脸橘红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的蒙猛,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山洞,不是兽皮,不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这些人,不,这个人和这只小东西,在这里,在她身边。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弯腰捡起那条还在跳的鱼,走到溪边去剖。身后,火光照亮了洞口的木排,照亮了木排缝隙里透出来的细细的、金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泥地上,像一根一根被谁画在那里的、会动的、细细的、金黄色的线,线的那一头,是她还没有走完的、还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