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沐子的鼻子最先反应过来——它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猛地抽动了两下。那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溜,像一条不安分的、滑溜溜的小蛇,在她胸腔里拐了个弯,然后“噗”的一下,点着了她脑子里那根快要被甜蜜冲昏了的弦。
“啊——”
又是一声尖叫。这一声比在水潭边被猴子围观时的那声还要响亮,还要尖锐,还要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了”的绝望。她松开吊着蒙猛脖子的手,从他身上跳下来,赤着脚慌慌张张地跑了进去。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脚边蹿到了前面,四条短腿倒腾得像风车,跑得比她还快。她差点被它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扶住洞壁,稳住了。
洞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暮色从洞口涌进来,把那些没有被火光照到的角落染成了深灰色。外洞的石台、柴堆、晾肉的架子,都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好在蒙猛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他从洞壁的缝隙里抽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火把——那火把是用细木棍缠了干苔藓和树脂搅成的燃头,一点就着。他从余烬里引了火,橘红色的光“噗”的一下亮了起来,把整个外洞照得暖融融的。火把插在石壁缝里,火光微微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像两个在跳双人舞的、不太熟练的、踩了对方好几次脚但还是不肯停下来的笨拙舞者。
架在火堆上的烤肉,朝着火的那一面已经焦黑一片。那黑色不是炭黑,是像被烧焦的树皮一样的、皱巴巴的、边缘卷起来的、用手指一碰就会掉渣的黑。焦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浓烈的,刺鼻的,像有人在洞里烧了一堆湿柴。沐子蹲下来,用木棍把那几串烤肉拨了拨,翻了个面。朝上的一面还好,金黄色的,油亮亮的,还在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地响着,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能吃”。她用指头戳了戳,不硬,有弹性。她的心落了一半。旁边石台上包着烤鱼的叶子已经被扒拉开了,叶子散在一边,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啃出了一个一个的洞。她记得自己明明包了三条鱼,现在只剩一条孤零零地躺在叶子上,鱼身上有几个小小的牙印。另外两条不翼而飞。
沐子的耳边传来一阵可疑的吧唧声,像是从石台后面发出的。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有人在偷偷地、很小心地、怕被人发现但又忍不住发出声音地舔着什么。她探头一看——小黑这家伙,前爪死死按住一条鱼,正舔得津津有味。它的舌头又软又红,一下一下地卷着鱼肉,把鱼刺从肉里挑出来,“噗”地吐在地上,然后又舔。它的眼睛眯着,耳朵向后贴着,整个身体都趴在石台后面的地上,尾巴还在轻轻地、满足地一下一下地摇着。听见响声,它抬起头,跟她打了个照面。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慌张,然后它立刻趴下去,整个身体压在吃剩的烤鱼上,四只爪子紧紧抱住鱼身,嘴叼着鱼尾,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你别抢”的声音。
沐子又好气又好笑。刚捡到小黑的时候,她考虑到它是某种哺乳动物的幼崽,怕它不会自己吃东西,每次都把食物嚼烂了喂它。她蹲在地上,把肉撕成细细的丝,放在掌心里,小黑就凑过来,用那软软的、湿湿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卷,吃得呼噜呼噜的。她看着它吃,心里就有一种“我在养一个小生命”的满足感。没想到现在一时没注意,它竟然闻着烤鱼的香味自己跑来偷吃了。而且吃得理直气壮,被发现了还要护食。
她蹲下来,掰开小黑的嘴,把鱼从它嘴里拽出来。小黑不松口,用牙齿咬着鱼尾,喉咙里的呜呜声更大了,像是在抗议。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说:“松手——不,松嘴。”小黑听不太懂,但它看了看她手里的鱼,又看了看她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鱼身上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被它啃得坑坑洼洼的,好几处鱼肉已经被舔成了糊状。沐子看了看另外两条躺在地上的鱼——同样被啃过,同样沾满了口水。她叹了口气,把那三条被小黑糟蹋过的鱼放到一边。小黑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头低着,尾巴夹着,像一个小偷被当场抓住、垂头丧气地等着被教训的样子。她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趴下来,两只前爪捂住自己的鼻子,从爪缝里偷偷看她。
“你呀……”沐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想教育它一顿,告诉它不能偷吃、不能护食、不能把口水弄得到处都是。但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算了,反正你也吃不了多少。”她把那条唯一幸存的鱼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鱼皮金黄,鱼肉白嫩,没有被小黑玷污过。她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一条也好,总比没有强。
蒙猛蹲在她脚边,笑嘻嘻地看着她哭丧的脸。他的笑容里有“你看你忙活了半天就剩这么点”的幸灾乐祸,也有“没关系我还有肉”的安慰。他朝她伸手要刀,大概是想帮她处理那几块烤焦的肉。他的手指伸出来,掌心朝上,那手掌很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白天挖土时沾上的黑泥,手心里有被矛柄磨出的老茧。沐子看着那只手,有一瞬间想把刀递过去——让他处理吧,他比她熟练,他烤的肉从来不会焦。但她的手刚伸到腰间,又缩了回去。她避开了他的手,躲了一下,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把石片上的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她想亲手把带有新奇滋味的肉送到他嘴里,然后等他的赞叹。不是因为她想炫耀,是因为她想看他第一次尝到盐的那种表情。她想看他的眼睛亮起来,想看他的嘴角弯起来,想看他在那一刻忘记自己是个沉默的、不会表达感情的猎手,变成一个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忍不住发出“嗯——”的一声、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普通的人。她今晚已经看到了一次——在水潭边,他刮掉胡子之后,她掰过他的脸看那个火焰印记,她说“它很美,我喜欢”的时候,他的眼睛亮过一次。但她还想再看一次。她想看他对她做的东西亮眼睛。
烤肉朝着火的一面虽然已经焦黑不能吃了,但朝上的一面因为长时间受余火烘烤,泛出油亮亮的金黄色,看起来不但能吃,而且相当诱人。她用小刀把焦黑的部分剔掉,切下来的焦块黑糊糊的,像一块被烧过的炭。她把它丢到地上,小黑凑过来闻了闻,扭头走了——连它都不吃。她把剩下的好肉放在今天煮盐用的石片上,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切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整齐地码在石片上,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考虑到鱼肉趁热吃味道更好,她又吹旺了火,把那条硕果仅存的烤鱼稍微烘烤了一下,鱼肉被热气一蒸,表面微微湿润,鱼皮重新变得焦脆。她把鱼也撕成小块,和肉块并排放在一起。
她从石台角落里拿出两双筷子——那是她白天趁空闲用小枝条削的。枝条是她从溪边捡回来的,细而直,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浅黄色的木质。她用刀把一头削细,再用石片把表面磨光滑,磨到手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两双筷子,一双长的给她,一双短的给他。短的本来是为了照顾他的手大,怕他觉得长筷子不好使。她拿起自己的那双,在手里转了两下,夹了一块空中的空气,试试手感。不错,不滑,不硌手,不夹不稳。她又拿起他那双短的试了试,也还行。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去培养蒙猛用筷子夹东西的习惯。她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不需要用手直接抓,不需要在抓了油腻的东西之后把手往身上擦,不需要吃一顿饭洗三次手。她要让他学会用两根细木棍,把食物从石片上夹起来,送到嘴里,不掉,不滑,不把油滴在胸口上。这是一个漫长的、艰苦的、可能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工程。但她有的是时间。她在这个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蒙猛似乎被她手上那两根细细木棍的灵巧动作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只盯着她的手看,没有张嘴。那两根木棍在她手指间像两只小小的、白色的、会跳舞的蝴蝶,一开一合,一夹一放,优雅得很。他可能在想:这两根小木棍能夹住东西?不会掉?她是怎么做到的?
沐子夹了一片最嫩的鱼肉,送到他嘴边。鱼肉在筷尖上微微颤着,油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用那片鱼肉在他嘴唇上碰了碰,像在喂一个不想吃饭的、需要哄的孩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她把鱼肉送进去,筷尖轻轻抽出来。他的嘴唇抿住了鱼肉,蠕动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他嚼了几下。沐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光的跳动,她的鼻翼微微张着,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他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洞里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跟平常吃东西差不多。没有“嗯——”,没有眼睛亮起来,没有嘴角弯起来,没有任何她期待中的反应。
沐子简直不敢相信。她差点以为自己忘了抹盐——会不会是太忙了漏掉了一条鱼?会不会是盐巴没有完全融化、沉到了碗底、她只抹了上面的水?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可能,每一个都让她后背发凉。她忍不住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或许是在未受任何污染、又有充足天然饵料的溪流里长大的缘故,那鱼肉肥嫩异常,牙齿一碰就碎了,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小团被温水泡化了的、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焦香的云。尤其是当舌尖尝到那股鲜咸的滋味时,她的整个口腔都像被点亮了。那咸味不重,刚好,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覆盖在鱼肉的鲜甜之上,让那些本来就已经很好的味道变得更加立体、更加丰富、更加让人想把眼睛闭上的那种好吃。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让那股咸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鱼肉的颗粒从舌面滑进了喉咙,咸味还残留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怎么可能完全不当回事地就这么咽了下去?她想起了猪八戒吃人参果——那个囫囵吞枣、没尝出味道就咽下去、然后挠着头问“还有吗”的呆子。她现在觉得蒙猛就是那个呆子。她不死心,又挑了一块肥瘦相间、泛着油光的兔肉送到他面前。这块肉烤得比鱼肉好——外皮微微焦脆,里面的肉还保持着嫩滑,油从肉块的边缘渗出来,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她一边让他张嘴,一边可怜巴巴地小声问:“不一样的滋味,吃出来了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一丝“你要是再尝不出来我就要哭了”的委屈。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眼睛水汪汪的,像一个在等大人夸她画得好的、手里捏着蜡笔、手指上沾着颜料的小女孩。
蒙猛看着她。他看了两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咂巴了几下嘴。那几下咂巴得很慢,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味,像一个人在喝了一杯好酒之后,把酒杯放下,闭上眼睛,让酒香在口腔里回荡。他的舌尖在嘴唇上转了一圈,舔到了那些残留的油脂,嘴角的油光被他舔掉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然后,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一口把她筷尖上的肉叼了进去,嚼了几下。这一次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认真地品味,像在拆一件包装复杂的礼物,一层一层地剥,不敢撕破。终于,当那股咸味从他的舌尖渗透到整个口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沐子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她见过的最亮的光之一。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那种翠绿色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幽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像一个人第一次尝到了一种新的、美妙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味道时,从心底发出的、像烟花一样在黑暗中绽开的、绚烂的、短暂的、但让人过目不忘的光。她的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像一只被吹得太满了的气球被人松开了口子,气从里面嘶嘶地往外跑,带着一种“终于”的释然。他那张后知后觉的嘴,终于品出用盐腌过的肉的特殊滋味了吧?她几乎是自豪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弯着,等着接受他的欣喜和对自己的钦佩赞美。
然而没有。蒙猛没有夸她。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反而伸出手,直接抓向了石片上的肉。他的手指像五根粗壮的、灵活的铁钩,一下子攫住了最大的一块肉,拎起来就往嘴里丢。那块肉被他用手掌拍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在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他嚼了两下,咽了,又伸手去抓第二块。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她,不住地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说“嗯嗯嗯好吃好吃好吃”。但他的嘴没有停下来,他的手也没有停下来。
他破天荒地跟她抢东西吃!在聚居地的时候,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他总是让她先吃,她吃不完的他才吃。有时候她故意少吃一些,想多留给他,他发现了,会皱着眉把肉推回到她面前,用那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她——你吃,你不吃我就不吃。他从来不跟她抢,从来不跟她争,从来不会在她还没有吃饱的时候就把食物往自己嘴里塞。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像一个饿了十天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两只手一起开动,左一块右一块,忙得不亦乐乎。他的手指上全是油,亮晶晶的,他没有擦,也顾不上擦。
沐子“哎哎”地用筷子敲他手背,试图阻拦。那两根木棍敲在他手背上,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响,像在敲一块不会喊疼的、硬邦邦的、厚实的木头。他不理她,手背被敲红了也不缩回去,反而加快了速度。她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他纹丝不动,像一座不会因为几根小木棍的敲打就动摇的山。她只好暂时放弃改造他的念头。眼看着石片上的肉忽忽地少了一大片,她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寡淡了两个月的嘴里又溢出口水,那口水从舌根底下涌上来,像一眼被堵了很久的泉,终于找到了缝隙,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东西就是要抢着才更好吃。这是她小时候跟弟弟抢零食时就知道的道理。一个人吃的糖不甜,两个人抢的糖才甜。一个人吃的肉没有味道,两个人抢的肉才香。她不再阻拦他,而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和他一起抢。她的筷子快,但他的手长。她夹起一块肉还没有来得及送到嘴边,他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块肉从她的筷尖上夺走了。她瞪了他一眼,他冲她咧嘴笑了笑,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不服气,又夹了一块,这次学聪明了,不往上抬,直接往嘴里送,筷尖刚碰到嘴唇,他的手指就到了,一捏一抽,肉又没了。她又瞪他,他又笑。她急了眼,干脆放下筷子,也用手去抓。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像两个小孩似的,不停往自己嘴里塞东西,生怕晚了没得吃。
第一次,他们吃东西不是在填饱肚子,而是在玩。在抢,在争,在笑,在被对方嘴边的油光逗得前仰后合。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他们油汪汪的嘴唇和手指,照着他们在石片上空交战的手,像一出一人分饰两角的、没有剧本的、即兴的、快乐的默剧。沐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蒙猛笑得露出了两排被树皮酒和野果汁染成了淡褐色的牙齿。小黑蹲在旁边,头跟着他们的手动来动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滴下来,拉成一根细细的、亮晶晶的丝。
最后一块肉了。那块肉是兔腿上的腱子肉,烤得最好的一块,外焦里嫩,肥瘦相间,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金黄色的、诱人的、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光。她的筷子快,但蒙猛的手更快。她的筷尖刚碰到肉的边缘,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肉的另一头。她往自己这边拉,他往他那边拽,肉在筷尖和手指之间绷紧了,油从肉的表面渗出来,滴在石片上,滋滋地响。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腮帮子鼓着,眉头皱着,牙关咬着,像在拔河。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捏着那块肉,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拽了三秒,没拽动,放弃了。她“哎呀”一声,不依地朝他张开了嘴——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伸出来一点,像一个等着被喂食的、嗷嗷待哺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