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衣服,到溪流边搓洗干净。溪水很凉,她把衣服浸在水里,使劲搓,搓到指尖发白,搓到衣服上的泥巴全被搓掉了,在水里漂散开,像一层褐色的薄雾,被水流带走了。她拧干衣服,抖开,看了看,确认干净了,然后光着上身回了洞里。这里除了蒙猛和小黑,偶尔也能见到一些被新来的他们惊起、飞快掠过草丛树木间的各种小动物——有兔子,有山鸡,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长着彩色羽毛的鸟——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此外就剩天地和远处的莽莽丛林。所以没了衣服遮蔽身体,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问题不大。她蹲在洞口,把衣服的衣角撑开,当成滤布。她趴在地上,用衣角上的布料慢慢过滤。盐卤倒上去,黑灰色的液体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下去,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落在下面的椰壳里。那些沙土和杂质被留在了布料上,越积越多,变成一层厚厚的、黑糊糊的、像泥巴一样的东西。她每滤完一次,就去溪边把衣服洗干净,回来再滤。滤了两遍,得到半椰壳较为干净的卤水。卤水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淡淡的棕黄,像一杯被泡了很多遍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出一点茶色的隔夜茶。
衣服沾了卤水,不洗干净的话很容易发脆,所以她立刻到溪边把衣服漂净,挂起来晾晒。湿衣服挂在树枝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风里飘着。
她回到洞里,生起火。火堆在洞口的外洞,她把石板架在火堆上方,石板下面的火要烧得旺一些,但不能太旺,太旺石板会裂。她用木棍把柴火拨开一些,让火焰均匀地舔着石板底部。凹处很浅,倒了椰壳里将近三分之一的卤水就满了。但没关系,她可以多烧几次。卤水在凹处里,表面平静,像一面小小的、灰黄色的镜子。火苗舔着石板底部,热气从石板传到卤水,卤水开始冒泡。一开始是小泡,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杯子底下吹气,然后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咕嘟咕嘟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水分从卤水里跑出来,变成白色的蒸汽,升到洞顶,被风从洞口带走。凹处里的水慢慢减少,液面慢慢下降,颜色越来越深,从棕黄变成黄褐,从黄褐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结晶。
当水全部烧干,火苗不再舔舐石板,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热。沐子用两根木棍把石板从火堆上架开,放在地上凉了一会儿。等石板不那么烫了,她凑过去看。凹处底部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很薄,像一层霜,像一层雪,像一层被谁不小心洒在石板上的、细细的、白色的粉末。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粉末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手指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一碰。
咸的。纯粹的咸。没有苦,没有涩,没有焦糊味,只有咸。像她从前的世界里那些雪白的、细碎的、装在罐子里的、每一次炒菜都要撒一小勺的盐,一样的咸。咸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看不见的、白色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是咸的,但每一层的咸都不一样。第一层是舌尖上的、直接的、冲撞的咸;第二层是舌根两侧的、回味的、带着一丝丝甘甜的咸;第三层是顺着喉咙下去的、像一条温暖的、咸咸的河一样的咸。
她得到了第一份盐巴。
有了盐,他们不但可以告别寡淡的滋味,不用再喝那种腥味浓重的血汤——蒙猛每次喝血汤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她知道他也不喜欢,没有人会喜欢那种味道——更重要的是她能更好地保存食物。她可以把多余的肉用盐腌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冬天的时候就有肉吃了。不用再担心今天打到的猎物今天不吃完明天就会坏掉,不用再在吃饱了之后看着那些吃不完的肉心疼。她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无数个念头——腌肉、腌鱼、做咸菜、煮汤的时候放一小撮、烤肉的时候撒一点、蒙猛吃到的第一口会不会像她一样眼睛亮起来——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了的、翅膀闪闪发光的、在阳光下飞舞的蜜蜂,嗡嗡嗡的,在她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尖又亮,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又像一只在清晨的薄雾中突然啼叫的、嗓音清脆的、把整个山谷都叫醒了的鸟。她几乎要立刻冲去蒙猛那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她跑出洞口,赤着脚踩在小路上,脚下的碎石硌着她的脚底,她感觉不到疼。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她的叫声,从草丛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在地上滚动的毛球。
沐子跑出一段路,终于还是忍住了。她站在小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黑跑到她脚边,也喘着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哈哧哈哧的,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小运动员。沐子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头,说:“等他自己吃到的时候再说。我要看他是什么反应。”
她想知道,当蒙猛咬下第一口抹了盐的烤肉时,他的眼睛会不会亮起来。她想看他对这种新滋味的反应。她想知道,这个在丛林里出生、在丛林里长大、从来不知道盐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在第一次尝到盐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会皱眉,也许他会不解,也许他会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味道,也许他根本尝不出有什么不同。但她更愿意相信,他的眼睛会亮起来。
她抱着这个秘密,就像怀里揣着一只温暖的、还在孵化的蛋,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发现,等着它破壳的那一天。
小黑跟着沐子奔了一阵,突然又随着她硬生生收住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回头看着沐子叫了几声,那叫声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你怎么又不跑了”的埋怨。沐子没有理它,转身往回走。她也跟着往回跑,跑得比刚才还快,像是怕错过什么。
蒙猛半天没见沐子过来自己身边打转,有些不放心。他其实还是很喜欢她在身边转悠的感觉的。她在的时候,他挖土都有了劲儿,一锄下去能挖出比别人两锄还多的土。她不在,他就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就是不对劲。加上骨锄的刃口有些钝了,挖几下就滑,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确认是钝了,便扛着锄往回走,想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他走到洞口,看到了一幕他没想到的景象。
火上架着的石板不知在烧煮什么东西,正嗤嗤地冒着白烟。那白烟不是柴火燃烧时的那种灰黑色的、呛人的烟,而是一种纯净的、洁白的、像水蒸气一样的、带着一丝咸味的烟。他的沐子趴在地上,背对着他,认真地吹着火。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木棍拨弄着石板下面的柴火。她把火烧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石板上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不太合身的、有些短的上衣,那是她自己这些天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上衣的下摆只到腰际,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蜜色光泽的腰肢。此刻她正弯着腰,把脸凑近火堆,那个姿势让她圆润的臀部微微翘起来,对着洞口的方向。
蒙猛站在洞口,扛着骨锄,看着那个对着他的圆圆的弧度,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她一会儿添柴,一会儿吹火,一会儿伸手去摸石板的温度,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然后又伸出去摸。他的眼中有一种光,那光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点燃的、灯芯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响的油灯。
沐子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猛地回头,看到蒙猛站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扛着那把简陋的骨锄,站在洞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根系还扎在土里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干还挺着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老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被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身上穿着衣服。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趴在地上的姿势,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大概都被他看到了。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蒙猛放下骨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他没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习惯了用“反正她做这些事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不用问,问了她也说不清楚,就算说清楚了我也不一定懂”的态度来对待她。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在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
沐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在火光中闪着温暖光芒的眼睛,忽然不想再等了。她用两根手指从石板上捏起一小撮盐,盐粒很细,沾在她指尖上,灰白色的,在火光中像一小撮碎了的月光。她把手指送到他嘴边,说:“你尝尝。”
蒙猛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含住了她的指尖。他的嘴唇很干,有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蹭在她指尖上,痒痒的。他的舌头轻轻一卷,把那撮盐卷进了嘴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可能是被咸味刺激到了。然后眉头舒展了。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不是他在看到猎物时那种警觉的、冷冽的、像两把刀一样的亮。那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黑暗、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光明了、然后忽然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亮。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知道,刚才含在嘴里的那撮东西,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奇妙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味道。它让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寡淡的、像在嚼木头一样的烤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沐子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张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个像是一个从没收到过礼物的人突然收到了一份他没想到的、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送给他的礼物时的表情,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像一朵在冬天里最后开放的、花瓣的边缘已经被霜打蔫了、但花蕊还是暖的、还在拼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绽放着的花。
“这是盐,”她说,“以后我们的食物,都会有味道了。”她没有解释盐是什么,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她只是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们不再需要喝那些腥味浓重的血汤来补充盐分了。我们有盐了。我们自己就有。
蒙猛没有听懂“盐”这个词。但他听懂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我们终于有了一样东西”的表情,一种“我们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会和昨天不一样了”的表情。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烟灰蹭出来的、黑黑的印子。抹完了,他把拇指收回去,看了看上面那层黑色的灰,又在自己的兽皮上蹭了蹭。然后他又伸出手,把她嘴角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回去。他的手指很粗,动作很轻。
沐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熄灭。她忽然觉得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消失的幸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一条在春天解冻的河,在冰层下面咕噜咕噜地流着,不急,不慌,不担心流不到要去的地方。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更忙。她要把那些盐霜从蒺藜地下方挖出来,清洗、过滤、煮成盐,储存起来。她要腌肉,要做咸菜,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能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她抬头看着蒙猛,用土语说了一句她学了很久、练了很多遍、一直没敢在他面前说的话。
“我们一起。”
蒙猛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很暖。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得很轻,但很稳。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也许是在确认她还在,也许是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碰她。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的胡茬扎得她嘴唇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亲。
篝火在身后慢慢地燃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像一幅被谁画在石壁上的、古老的、不会褪色的壁画。洞外,暮色四合,晚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甜香。小黑趴在他们脚边,把下巴搁在沐子的鞋上,眯着眼睛,已经快睡着了。它的耳朵还在微微转动着,听着四周的声音,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片新家园的第一个夜晚。
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挖盐,晒盐,腌肉,砍柴,缝衣,挖壕沟,把木排加固成门,把山洞的每一个角落都布置成家的样子。明天会很累。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他们有一撮盐,一堆火,一个山洞,和彼此。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