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甩了甩脚上的水,正要穿鞋,发现本来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黑不见了。它在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不见了。她以为它又像昨晚那样自己溜去玩了,等下自然会回来,也没在意。小黑虽然小,但它是丛林里的动物,有它自己的本能,不会迷路,不会走丢,不会因为追一只蝴蝶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正要离开,却听见前面隐约传来一阵呜呜声。那声音不像是平时撒娇时那种细细的、嫩嫩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声音,而是带着一丝痛苦,一丝焦急,一丝“我被困住了你快来救我”的慌张。她急忙循声找了过去。
她沿着山壁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山壁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像一扇被打开了一半的门,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那片天地被蒺藜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绿色的、长满了刺的、密不透风的墙。那些蒺藜比她高,比她密,枝条纠缠在一起,像无数只互相握紧的、不肯松开的手。阳光照不进去,风也吹不进去,里面阴森森的,凉飕飕的,像另一个世界。
沐子看见小黑被困在一片蒺藜下面。也不知它是怎么钻进去的——也许是追那只蝴蝶追得忘乎所以了,一头扎进了蒺藜丛里。现在想出来,却被尖利的蒺藜勾住了。蒺藜的刺扎进了它的毛里,扎进了它的皮里,它每挣扎一下,那些刺就扎得更深。它的身体被卡在几根粗壮的蒺藜枝条之间,动弹不得,急得呜呜乱叫。叫声从蒺藜丛的缝隙里传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快要断掉的琴弦。
小黑看见沐子来了,叫得更是抑扬顿挫。那声音里有了内容,不再只是痛苦和焦急,还有了委屈,有了撒娇,有了“你怎么才来”的抱怨。它那双乌黑的眼睛乞怜似的望着她,眼珠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沐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就知道调皮。她蹲下来,往蒺藜丛里探了探头,被刺扎了一下,缩了回来。她折了一根长树枝,从蒺藜枝条的缝隙里伸进去,小心翼翼地顶起压在小黑背脊上的那根最粗的蒺藜。那根蒺藜压在小黑的腰上,像一座小小的、绿色的、长满了刺的山。她用树枝把它一点一点地往上顶,手指在抖,怕一不小心顶偏了,刺会扎得更深。
小黑感觉到背上的压力轻了,哧溜一下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沐子只看到一道黑影从蒺藜丛里弹射出来,落在她脚边,打了两个滚,然后站起来,用力抖了抖身上的土。土屑和碎叶从它身上飞起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雾。它抖完了,用身子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头拱着她的脚踝,尾巴翘得高高的,一摇一摇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像小猫一样的声响。
沐子蹲下去,把它翻过来,检查它的后背。后背上已经扎了几根蒺藜,刺不大,但扎得挺深,周围的皮肤红红的,微微肿起来。黑毛也被刮掉了几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皮肤一样的皮肉。她有些心疼,急忙用手拈住它背上的蒺藜,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每拔一根,小黑的身体就抖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哼哼声,但没有躲,四脚朝天躺着,肚皮朝上,一副“你随便弄吧,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样子。
拔完最后一根,小黑猛地一跃,跳上她的膝盖,两条前腿搭在她胸口,冷不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沐子的脸。那舌头凉凉的,湿湿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刚从溪底捞起来的、滑溜溜的鹅卵石,从她的下巴一直舔到颧骨,留下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水痕。沐子猝不及防,被它舔得半张脸都是口水,又痒又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脆的,亮的,像一把碎银子被撒在了空中,叮叮当当的,在山壁间弹来弹去。
她突然停住了笑声。
她在自己唇边尝到了一丝咸味。不是那种舔到手背上的汗时那种咸——那种咸是淡的,是散的,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糖,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化了。也不是那种吃烤肉时沾到手上的油脂的咸——那种咸是混的,是浊的,和其他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种咸是纯粹的,是干净的,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像一枚被擦亮了的、没有一丝锈迹的铜钱放在舌尖上时的那种味道。
虽然这咸味很淡,淡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寡淡了两个月的舌尖,那些被寡淡磨得越来越敏感的、像一根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的、连最微弱的气流都能捕捉到的天线一样的味蕾,仍然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舌头在口腔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把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是的。是咸味。是盐。两个月了,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尝到盐的味道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盐是什么味道。
她忍不住再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沾着小黑的口水,那口水的咸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快,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根引信,嘶嘶嘶地烧着,烧到尽头,“砰”的一下,炸开了。
她立刻抓住小黑的头,小黑被她捏得“嗷”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用食指抹了抹它还湿漉漉的嘴——它刚舔完她,嘴上还残留着她的口水——然后送到自己舌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错。是盐。她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从舌尖开始,电流沿着她的舌头、口腔、喉咙、食道,一路往下窜,窜到胃里,窜到四肢百骸,窜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的汗毛竖了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眼眶发烫,鼻头泛酸,她想大叫,想跳起来,想把椰壳扔向天空,想冲到蒙猛面前抱着他转圈,想对着这片谷地、对着这条溪流、对着这些山崖和蒺藜、对着这个一万年前的天空,大声地喊——我找到盐了!
沐子猛地站起来。膝盖上还趴着的小黑猝不及防,摔到了地上,打了个滚。它四脚朝天,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看到沐子脸上那种表情,那种眼睛发亮、嘴唇微张、整张脸都在发光的样子,以为女主人是在跟它玩,立刻撒泼地又用后腿立起来,两条前腿在空中扒拉着,想要扒拉她的腿。却扑了个空。
沐子已经朝刚才小黑被困住的那片蒺藜地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的。她拨开那些垂下来挡路的枝条,脚踩在松软的腐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这片土地踩醒,让它交出它藏了千万年的秘密。她趴在地上,膝盖跪在泥里,手掌撑在湿湿的、凉凉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那些青苔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的、湿漉漉的海绵。她伸手小心地探进蒺藜地里,避开那些尖利的刺,拨出一小块泥巴,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地,碰了一下。
久违了的熟悉味道。那味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被人找到了,用铁锹挖开了井口,那些被压在地底下不知多少年的水,从石缝里、从土里、从一切有水的地方,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涌上她的舌尖,涌进她的喉咙,涌遍她的全身。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这一瞬间,她几乎有跳起来的冲动。她发现了盐。在她到达新家园的第二天。她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团湿泥,泥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黑褐色的,黏糊糊的,沾满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她的指甲缝。但她的脸上全是笑,那笑容像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被谁用最快的速度拍下来的、花瓣还在颤动、露珠还在滚落、还没有完全张开就已经美得让人不敢呼吸的花。
这或许可以看作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她和蒙猛往后一定能在这里顺利生活下去。她猛地攥住还在她身边打转的小黑,小黑被她攥得“嗷嗷”叫了两声,四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她狠狠摸了摸它的头,摸得很用力,手指插进它厚厚的黑毛里,把它的毛揉得乱成了一团,像个黑色的、毛茸茸的拖把。小黑先是一愣,然后就着她的手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然后她起身,飞快地去山洞里拿蒙猛的石斧。
她砍去一片蒺藜。石斧很重,她举起来有些吃力,每砍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胳膊酸了,手腕疼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蒺藜的枝条被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黏黏的,像奶,尝起来是苦的。她把砍断的枝条拖到一边,堆成一堆,然后蹲下来,往下不停地挖坚硬的石泥。石泥不是土,是泥和石头的混合物,硬得像半干的石膏,需要用石斧的尖端一点一点地凿,凿松了,再用手扒开。她的指甲被磨短了,指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
她注意到下面的一些泥石表面附着一层灰黑色的小小霜体。很细,很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用手指一抹就会掉。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就是沙粒。她捻起一颗,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揉了揉,感觉到它坚硬、有棱角、不像沙粒那样圆滑。然后她把它送到舌尖上。
晶体很快被唾液溶解,一种咸咸苦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不是纯粹的咸,带着一丝苦味,一丝涩味,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气味。但咸是主味,是打头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像一支军队的先锋,后面跟着苦、涩、焦,但在它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咸就够了。
山崖后的这一大片蒺藜地下方,很可能就是一个小型的盐矿——千万年前,盐水在封闭的谷底中蒸发,水分一点一点地消失,盐分一点一点地沉淀,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一层一层地叠加,最后形成了这片被埋在地下的、被蒺藜覆盖着的、被时间遗忘的盐床。沐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她知道这是盐。这就够了。
她用石斧和手不停地挖。那些从泥石表面刮下来的霜体,被她聚在一起,捧进椰壳里。霜体很轻,像灰,捧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能吹气,不能走太快,风一吹就散了。慢慢地,她收集了半壳的霜体。霜体现在还有很多杂质,沙粒、泥土、不知名的黑色颗粒,混杂在一起,所以呈现灰黑色,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混了灰的盐罐子。
她需要把这些盐霜弄干净些。
她在山崖脚下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块较薄的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中间因为风化稍微有些凹进去,像一只浅浅的、天然的、石头的碗。她把石板抱起来,掂了掂重量,不轻,但抱得动。她把它抱回洞里。
沐子急匆匆回了山洞,在山洞里翻了翻,挑了一个较大的椰壳。椰壳是她用刀从中间锯开的,边缘磨光滑了,不会割嘴。她把椰壳用溪水洗干净,装了些水,把那些灰黑色的盐霜倒进去,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慢慢地搅。盐霜在水里融化得很快,像雪落进了温水里,一眨眼就不见了。水变成浑浊的、灰黑色的液体,像被谁倒了半瓶墨汁进去。盐卤。
她伸指头蘸了点放嘴里尝了尝——咸得发苦。那苦味不是像黄连那样的苦,是咸到了极致之后、舌头被咸味覆盖了、味蕾被过度刺激了之后、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的麻木和苦涩。但这却是她能感觉到的最美妙的滋味了。咸。苦咸。但咸。盐卤现在还很脏,颜色发黑,她用肉眼都能看到里面的沙土杂质,像一锅被搅浑了的、还没有过滤的、从河底挖上来的淤泥水。需要先过滤一下。没什么过滤工具,她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