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从前做导游时特意研究过各种洞穴的形成方式。她带过地质考察团,跟着那些老教授爬过不少山洞,听过不少关于喀斯特、溶洞、土洞的讲解。这里无论是洞壁还是洞顶,看起来都比较平整,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没有那些溶洞里常见的、千奇百怪的、像被水雕刻出来的形状。这像是个土洞——也就是陡峭的土崖下部有透水性较好的沙土层时,由于地下水或大气降水的作用,沙土遭到溶解冲刷而渐渐形成的空洞。比潮湿的溶洞更适合住人,因为它干燥,不阴冷,风可以从洞口灌进来,把湿气带走。
虽然不是溶洞,只是常年被洞口植被封闭,里面的空气仍然带着浓重的霉潮味。那股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发了霉、烂了、干了、然后又潮了、又发了霉,一层一层的,味道叠着味道,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沐子拉了蒙猛到外面,找了很多可燃物过来,在洞穴角落里各自点了几堆火,让空气流动起来驱除异味。火光照亮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烟雾从洞口涌出去,被风吹散,融入暮色。
蒙猛在靠近洞壁处一块高起的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些干草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一捆一捆的,金黄色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干燥气息。他把干草铺得厚厚的,一层压着一层,用手按平,再铺一层。他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又出去抱了一捆回来,再铺一层。然后他回头,有些歉意地看着她。他现在连一张晚上睡觉时能垫护她娇嫩肌肤的兽皮都没有。多丽娜送来的唯一一张还要当盖被。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种“我没办法让你睡得好一点”的难过。
沐子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干草铺的一头,摊手摊脚地躺了上去,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干草在她的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干燥的、柔软的、带着秋天味道的草秆托着她的身体,像无数只小小的、温柔的手。她伸懒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洞壁,凉凉的,糙糙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还没有上漆的旧木头。她躺在那里,看着洞顶上那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然后看着他温柔地笑道:“我们的家很好。我很喜欢。”
蒙猛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抚,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像一条温暖的、缓缓流淌的小溪。他的目光闪动着,那里面有光,有影,有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被压在心里很深处的、像洞壁上那些水流过的痕迹一样弯弯曲曲的东西。白天的时候他总喜欢摸她的头发,就像夜间流连抚摸她身体一样。她知道这是他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你对我很重要”。他只会用他的手、他的体温、他的心跳来告诉她——你在我的心里。
蒙猛用石斧在边上砍了十几棵碗口粗细的小树,削去枝叶,用剥下的树皮紧紧扎在一起,做成一个木排的模样。石斧是新打制的,刃口很利,砍在树干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暮色中像一首有节奏的、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歌。树干倒下的时候,树枝刮着旁边的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鼓掌。他把那些小树的枝杈削掉,留下一根一根光溜溜的木杆,并排放在地上,用剥下来的湿树皮当绳子,一道一道地扎紧。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他从小做到大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事情。这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天色迅速转暗。那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拉着一块巨大的、灰蓝色的布,从东边往西边拉,拉得很慢,但一直在拉,不停地在拉。一轮金黄色的月升上了夜空,那月亮很大,很圆,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谷地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们到达自己家园的第一个夜晚,悄悄降临了。
木排被用来挡住洞口,像装了一道门。蒙猛把它立起来,靠在洞口,又搬了几块大石头抵在下面,不让它倒。木排的缝隙里透进来月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银白色的丝线。这让沐子感觉安全了许多。她坐在干草铺上,看着那些从木排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溪水声,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实在的,都是不会消失的。
蒙猛重新燃了一堆火,将背包里取出的肉块架在火上重新烤了烤。肉块是狍子肉,他们从上一个落脚点带出来的,已经烤过一次了,再烤一次会干,会硬,但总比吃生的好。他用沐子的刀切成小块,那把瑞士军刀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一把玩具刀。他的手指太粗了,握着刀柄的时候,指节几乎要把刀柄整个吞没。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沐子面前。
沐子吃了肉,喝了几口用椰壳从溪流里打上来的水。椰壳是她从上一个宿营地带来的,晒干了,当杯子用。水很凉,很清,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被太阳晒过的、又晾凉了的、带着一点青草香的白开水。虽然入口清甜,但她仍希望烧开了再喝。她的胃已经被那个世界的自来水养娇了,直接喝生水会拉肚子。只是现在没有可以烧水的容器。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明天要找一块石头,凿一个石锅。
火堆还在熊熊燃烧,映照得整个山洞红光一片,看起来暖融融的,连秋夜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她的眼睛里有火,有光,有那些被火光照亮了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的、她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关于“家”的想象。
沐子被蒙猛抱着躺在他们的床上时,仍沉浸在刚到达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家园的兴奋中。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腿叠在他的腿上。她的脸朝着洞顶,目光追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像水波一样晃动的光影。她慢慢地说着自己的憧憬,说着以后的日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山洞里被石壁反弹着,产生了细细的回声,像有两个她在说话,一个在说,一个在山洞的另一头轻轻地应着。
“天凉了,蒙猛你还总光着身子不冷吗?我得好好想个办法,给你弄件衣服出来。”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她继续说,“嗯,下次你捉到山鸡什么的不要急着扭断脖子,带回来给我养起来,让鸡生蛋、蛋生鸡,生个不停。”她越说越起劲,声音大了一些,手也开始比划了,“等春天来了,把外面的那片地都开垦出来,我带出来的黍子,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了。再种点别的什么——嗯,我想想,还有什么能种的……”她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着,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孩子,又像一个在编织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的人,每一根线都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空中飘一会儿,然后落在某个地方,被她接住,再吐下一根。
“对了蒙猛,”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我哪天帮你把胡子都刮掉吧,你长什么样我现在都还没看清楚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条快要流到尽头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浅、越来越缓的河。
蒙猛起初还唔唔地随口应着,那声音不大,但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被人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的鼓。慢慢地,那些“唔唔”就没有了,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稀,像雨停了之后屋顶上还在滴的、最后一两滴雨水。沐子耳边只剩下他轻微的鼾声,那鼾声不重,不吵,像一只大猫在壁炉边打盹时发出的、细细的、均匀的、让人听了也想跟着一起睡的呼噜声。她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凝视着身边他安详的睡容。他的眉头不再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火光中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了两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
她忍不住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浅吻。那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的、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吹走了。他没有醒,鼾声都没有断。他太累了。这些天白天要赶路打猎,晚上还要守夜,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的眼窝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的肩膀上有被背包带勒出的红痕,他的手指上有被藤蔓割破的口子,他的脚底有被碎石硌出来的淤青。他把所有的累都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从不让她看到。
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在这终于可以放松的夜里。
火堆渐渐熄灭时,她蜷在蒙猛身边,也闭上了眼睛。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热度,像一盏灯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小了,直到最后“嗒”的一声,灭了。山洞里暗了下来,但不是完全的黑暗。月光从木排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银白色的、稀疏的、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网,盖在他们身上。
她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明天醒来,对蒙猛来说又将是辛苦的一天。冬天快来了。不是“快要来了”,是“已经到了”。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让人打哆嗦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同时在扎的寒意。树叶在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下不完的雨。那些候鸟在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叫声很凄厉,像哭。它们知道冬天要来了,它们在逃。他要为他们到达新家后的第一个冬天做准备。要打猎,要存肉,要收集皮毛,要砍柴,要把这个山洞布置成一个能挡风、能保暖、能让他们安然度过整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的家。这必定不会是一个轻松的冬天。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存粮,没有皮毛,没有柴火,没有石锅,没有陶罐,没有一切需要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准备好、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东西。他们只有这个山洞,只有彼此,只有这一堆快要燃尽的火。
她有些庆幸他们是在这个时候离开聚居地的。幸好是现在,再晚些的话,他们会更艰难。再晚些,雪就落下来了,路就封住了,猎物就躲进更深的山里了,溪水就冻上了,连生火都会变得困难。现在虽然冷,但还能走,还能找,还能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把自己安顿好。
她这样想着,正有些昏昏欲睡时,洞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呜声,然后是爪子刨木头发出的哧哧声。是那小家伙终于循着味道找到了这里。小黑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露水和草屑,像一个滚了一身泥的、脏兮兮的、被大人忘了收回去的布娃娃。它在洞口转了几圈,闻到了沐子的气息,开始用爪子刨木排底下的泥。又是一阵哧溜声——小黑已经从木门角落的空隙里挤了进来,嗒嗒地跑到沐子脚边,趴着一动不动,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声。它的身体缩成一团,贴着沐子的脚踝,把脸埋在她的脚和干草之间的缝隙里。它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小鼓,咚咚咚咚,从它的身体传到沐子的脚上,再传上来。
明天或许会很艰难。但明天,必定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