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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家园(第1页)

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大河的尽头。其实也算不上尽头——大河流到这里,突然被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从高处劈下,没有退路,没有犹豫,无路可去地从高高的断面飞泻而下,一泻千里,继续向东浩荡而去。那声音不是流水的哗哗声,而是千万吨水同时砸落时发出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像地底下的鼓,像一头沉睡了一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第一声咆哮。水雾从断崖底部升腾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床被谁从天上抛下来的、无边无际的、轻盈而潮湿的棉被,把整片河谷都笼罩在里面。日头正悬在头顶,阳光穿过水雾,在断崖上方架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依次排开,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沐子站在断崖前,听着阵阵轰鸣水声入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胸口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的,震得她的心脏都在跟着那水声一起跳动。迎面竟感到一丝凉意——那是水雾被风卷起扑来时带来的清凉。雾扑在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颗被打碎了的、看不见的、凉丝丝的小水珠,粘在她的睫毛上,粘在她的嘴唇上,粘在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上。她本来走得有些燥热,此刻竟也觉得心旷神怡,站在崖边不肯挪脚。

被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小东西已经有了名字——她叫它小黑。它比几天前大了一圈,毛发更黑了,黑得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墨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它正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会呼吸的毛球。它似乎也被这响声惊醒,猛地睁开眼,两只圆溜溜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起来,转动了几下,然后头也跟着转来转去,好奇地东张西望。它还不太明白这些声音是什么,但它不害怕,因为它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会轻轻拍它的人怀里。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下去就是悬崖。沐子抬头看向蒙猛。他站在她身边,逆着光,阳光在他的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在薄雾中亮着的灯。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暖,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家了、把背上的行囊卸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我们到了”时的那种笑。他拐了个弯往边上走去。

沐子跟在他身后,见他用手中的矛和前几天刚打制出来的石斧分开面前重叠蔓延的枝木藤蔓,开路向前。矛尖把那些垂下来的、挡在面前的、像无数条绿色的蛇一样的藤蔓拨到两边,石斧砍在那些粗一些的枝条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枝条被砍断后弹回去,在空中颤了几下,落下一阵碎叶,像一场小型的、绿色的、下了就停的雨。这是个上坡的缓岗,走起来有些吃力。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一步滑半步,脚趾要用力抓住地面才能稳住身体。她的呼吸变得重了,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得快,但新的又来了。

怀里的小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疲乏,有些不安地呜呜叫起来,伸舌隔着衣服舔了舔她的胸口,那舌头小小的、软软的、湿湿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嫩嫩的、刚从枝头冒出来的新叶,一舔一舔的,像是在说“你累了吗,我也累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蒙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上来。他要背她走。

沐子拒绝了。在丛林里生活了两个月,她已经渐渐学会了忍耐。忍耐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像她脚底那层刚开始长出来的、还不太厚的茧子一样,是在碎石路上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是荆棘扎了一次又一次、扎了就不疼了、扎了就不流血了,慢慢地就长出了一层壳。适当的时候她当然会在蒙猛面前撒撒娇,博取他的爱怜。但像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她就应该咬紧牙关跟着,而不是成为他的负担。他除了在前面开路,身上还背着她的包——那个蓝色的登山包,里面除了原来的东西,还鼓鼓囊囊地装了前几天吃剩下的干粮和几颗她从前用来解渴的那种椰果。包带勒在他肩膀上,在兽皮下面勒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兽皮贴在上面,颜色深了一大片。蒙猛见她不肯上来,起身伸手抹了抹她额头的汗。他的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一片干枯的、边缘微微卷起的树叶被风吹到了她的额头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吹走了。他低头瞧见还趴在她怀里耷拉着腿、轻轻松松的小黑,眉头微微皱了皱,掐住它脖子上的皮,一把拎了起来。小黑被他拎在手里,四脚悬空,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风干了一半的、还在微微晃动的腊肉。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张的,发出细细的、抗议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沐子以为他要让它自己走路。小黑的伤口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已经结疤,但下地行走跟上他们估计还有困难。她正要再抱回来,却见他已经把小东西放在自己空出来的右肩上。小黑骤然离开沐子的怀抱,一下站得离地高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害怕。它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地面在晃,树在晃,一切都不稳了。它的四只爪子紧紧扒住蒙猛肩头,指甲都陷进了兽皮里,身子微微发抖,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它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地看向沐子,嗷呜嗷呜叫个不停,声音里有一种被抛弃了的、委屈的、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的东西。

沐子有些不忍心,想抱它下来。她刚伸出手,蒙猛已经先她一步,伸手刮了刮小黑的头。他的手指粗粗的,硬硬的,不像沐子的手指那样软。那一下刮得不重,但小黑“嗷”了一声,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它仿佛知道这男主人没女主人那么好惹、又不太喜欢自己,不敢再叫了,只用力扒住自己站脚的地方,爪子紧紧地扣着,生怕掉下去。它看向沐子的那个小眼神,水汪汪的,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像是被一个它信任的人交给了另一个不太友好的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能再叫了、只能忍着、只能乖乖地趴在那里、等着这一切过去。

沐子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一见面就不投缘的家伙,忍住笑意,伸手摸了摸小黑的头以示安慰。小黑立刻把脸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蒙猛朝她嘿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看,这不挺好的”的得意,也有“你终于不看它、看我了”的满足。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可怜的小黑扒在他肩头,身子摇摇晃晃,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子。但它也奇迹般地始终没掉下来。起初它还紧张,爪子扒得紧紧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后来慢慢习惯了,身体松弛下来,尾巴也不再夹着了,高高地翘起来,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到了最后它反倒得了乐趣,又摇着尾巴冲身后跟着的沐子嗷呜嗷呜地叫,那声音不再是委屈的、害怕的,而是欢快的、兴奋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厉害,我站得这么高都不怕”。

黄昏时分,走过一道峡谷之后,沐子眼前豁然开朗。那峡谷不宽,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苔藓,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弹着某种古老乐器的声响。峡谷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石壁一直挤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夹在两道墙之间的、窄窄的、只能往前走的河。她没有想到,这峡谷后面竟然藏着一片桃源般的佳美之地。

峡谷远处的山脊上,一道瀑布蜿蜒而下,不是她见过的那种从高处直直坠落的瀑布,而是像一条银白色的、闪闪发光的蛇,从山脊的顶部开始,顺着山势的起伏,弯弯绕绕地往下爬,爬过一块又一块凸起的岩石,绕过一丛又一丛矮树和灌木,时隐时现,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它汇聚成宽阔的溪流,弯弯绕绕地从她脚前淙淙流过。溪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那些石子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圆润,像一颗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溪流对面是一大片平缓的谷地,此刻长满了各种疯狂蔓延的植被和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野花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高高低低,密密匝匝,像一匹被谁织到一半就丢下了的、色彩斑斓的、经纬线还没有收好的锦缎。风从谷地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甜香、青草的涩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像是这片土地在呼吸时吐出来的、温热的、潮湿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那味道不会让人不适,反倒让人感觉到这片土地的肥沃。再往远处,仍是莽莽丛林,直到被远山截断。那些远山是黛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已经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此刻,夕阳斜照的余晖正洒在这片土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不是均匀的,是流动的,从西边往东边慢慢地、像潮水一样地铺过来,铺到树梢上,树梢就变成了金黄色的,铺到花上,花瓣的边缘就镶上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沐子几乎是惊喜地双手勾住蒙猛的脖子,整个人欢呼着跳到他身上。她的腿盘住了他的腰,他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臀。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笑声在他的耳边炸开,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亮晶晶的、闪着光的泡泡。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小孩子胡乱敲击的、没有节奏的、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下都是活的、都是真的鼓。小黑猝不及防,被震得跌落在地,蹲在她脚边垂着头呜呜直叫。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虽然没有摔疼——地上是厚厚的草和落叶——但吓了一跳,缩成一团,像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山包。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沐子太高兴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因为高兴已经太多了,多到她的喉咙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笑声,只能把脸埋在蒙猛的颈窝里,让那些笑声从他的颈窝传进他的耳朵,再从他的耳朵传进他的心里。跋涉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们走过密林、翻过山岗、涉过河流、在野兽的嚎叫声中惊醒过、在冰冷的夜风里哆嗦过、饿过肚子、湿过衣服、脚底磨出过血泡、手指被荆棘扎破过无数次。七天里他没有说过一句“快到了”,没有说过一句“还有多远”,他只是走在前面,劈开挡路的藤蔓,踩实松软的泥土,在每一个傍晚找好过夜的地方,生起火,把食物烤热,递到她手上。然后他带着她停下了脚步——停在这片有水流过的谷地。

蒙猛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一把抱起她,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到了对岸。溪水冰凉,从他的大腿往下淌,冰得他的肌肉绷紧了,但他的脚步还是稳的。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他怕被水冲走的、珍贵的、唯一的、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他走到对岸,把她放下来,回过头,看着那片从峡谷口铺展进来的、金色的、流动的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他这些天来最舒展的一次笑,不是咧嘴的那种,是眼睛也弯了、眉毛也松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的那种。小黑想跟着过来,却又不敢下水,急得在地上不停打转,嗷嗷直叫。它跑到水边,伸出前爪试探了一下,立刻缩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又试,又缩回来。它在岸边跑来跑去,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过河的、急得团团转的小孩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沐子回头看见了,笑着戳了戳蒙猛的胸口。蒙猛只好放下她,涉水回去,把小黑拎过来丢在地上。小黑被他拎着脖子,四脚悬空,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但它这次没有叫。它已经习惯了。

小黑一落地,立刻撒开腿撒欢,一下子就消失在浓密的地表植被里。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沐子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草丛中一闪,就不见了。它的身体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像一条黑色的、灵活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草很高,比它高好几倍,它钻进里面就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沐子有些不放心,追着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小黑!”——声音在谷地里回荡着,被风吹散,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蒙猛却抓住她的手,带着往前走去。他的手掌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在里面,他的步子很大,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禁暗笑自己太婆妈。小黑是丛林里的原始动物,不是她从前家里养的小宠物。

蒙猛沿着山壁脚下仔细搜索,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从一片灌木扫到另一片灌木,从一丛藤蔓扫到另一丛藤蔓。他的手指拨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侧着头,从缝隙里往里看。最后他拨开一丛高过她头顶的草堆和纵横纠缠的浓密藤蔓,一个很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那洞口被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不用手拨开,根本看不到。洞口不圆,也不方,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山壁上啃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形状。洞口朝南,阳光照进去,在洞口的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的墨。沐子明白了:在盖好自己的房子之前,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山洞就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了。

她注意到蒙猛刚才寻找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知道这里本来就有一个山洞似的。他的目光没有到处乱扫,而是直直地往这个方向走,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她忍不住指着洞口,抬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问号。蒙猛看出了她的疑惑,很简单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所以找了过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神色有些淡,像一个人提到了很久以前的、不太愿意多想的、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沐子听懂了他的话,只是看他的神色有些淡,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她便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附近拢了些干枯的枝叶,卷成一扎,用随身皮囊里的火石火绒点燃烧旺,朝暗沉的洞穴深处扔了进去,然后拉着她闪在洞口边上。沐子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大概是想用火光探探里面有没有野兽藏身。火扎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洞穴深处。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壁,那些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渗水,水珠在火光中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挂在墙上的星星。火扎子燃烧得很正常,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说明洞穴可以进去了。

沐子跟着蒙猛慢慢前进,用手上的电筒光不住地照射四壁,打量自己今后的栖身之地。电筒的光已经不太亮了,橘黄色的,边缘模糊,像一只在暮色中飞行的、翅膀受了伤的、飞不太高的萤火虫。但那光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这个洞的大致模样了。山洞并不是一直到底的。洞口进去七八米左右就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巨石,像一个天然的屏风,挡住了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和光。然后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大洞,高度大约两层楼的样子。洞顶不是平的,而是拱形的,像一顶被谁倒扣在那里的、巨大的、石头的帽子。洞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的,像一幅被谁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了很久很久的抽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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