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逐怒目而视。他的眼睛像两团被点燃了的、烧得正旺的火,从那两团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喷。那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老狼,知道自己的牙齿已经咬不碎骨头了,爪子已经划不破猎物的皮了,但它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露出牙齿,还是要发出低沉的、嘶哑的、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咆哮。
冈突阴沉着脸绕着他转了一圈。他的步子很慢,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东西,在估算它的价值,在考虑是先拆了它还是先留着它。他的目光从乌逐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一条蛇在缓缓缠绕它的猎物。他没有犹豫。他举起手中的骨刀,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刀刃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他朝乌逐的肩头劈了下去。不是头,不是颈,是肩头。那刀深深地嵌进了乌逐的肩膀,血从刀刃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喷出来,溅了冈突一脸。乌逐没有叫。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他没有倒。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血。
女人们发出尖利的哀鸣,那声音不是哭,是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沙哑的、撕裂的、让人心脏都在颤抖的嚎。孩子们哭了起来,哭声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全是哭腔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一起哭的合唱。
冈突猛地回头。他的脸上还挂着乌逐的血,那血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流过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女人们立刻噤声,瑟瑟发抖地哄着自己的孩子。她们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用手捂住他们的嘴,不让哭声传出来。
他的人从地窖里翻出了几乎所有东西。那些被沐子和多丽娜她们用绳结和符号精心记录过的、被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准备撑过整个冬天的粮食和皮毛,被他们装进了皮袋里,一袋一袋地往外搬。最后,他们押着被俘的女人和孩子,欢呼着离去。那欢呼声不是高兴,是贪婪被满足之后的、饱胀的、打了饱嗝的、心满意足的声音。
被劫掠过的聚居地终于安静下来,静得不像是人间。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人说话,没有孩子哭。只有地上那一摊一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只有被砸烂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只有被扯下来的门帘,丢在泥地上,被人踩过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沐子颤抖着手,一一探过倒在地上的虎齿、他的族人和乌逐的鼻息。她的手指触到他们的鼻孔下方,等了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那些曾经温热的、有力的、在篝火边大声笑过、在狩猎时高声呼喊过的呼吸,没有了。他们倒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了,像两口再也倒不满的、干涸的井。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们只防备着夜晚。以为敌人会在夜间突袭,以为黑暗中才是最危险的。谁也没想到,冈突会在白天袭击这个几乎空了的巢穴。把所有的猎手都调去了林子深处,只留了两个男人守卫。那些猎手们在林子里追了整整一天的猎物,带回来的肉还不够填补他们追猎物时消耗的体力。他们把力气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把眼睛盯在了不该盯的方向。他们忘了,狼不只会在夜里来。饿了肚子的狼,什么时候都来。
那一刻,沐子恨极了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想一层。她恨自己为什么只会在事后才想到“应该”。她恨自己为什么在看到蒙猛和乌逐深夜交谈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长一个心眼,多防一手,多做一些准备。她恨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可她偏偏也没想到。
由由哭着用小手擦她的脸时,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流泪。由由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上还沾着泥巴。她把手贴在沐子的脸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着,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滴在沐子的手背上,温热的,咸咸的。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救她们……救她们……”她的声音很小,沙哑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在叫。
沐子猛地清醒过来。早一刻让外面的蒙猛他们知道这里出了事,救出被抓走的女人们、夺回财产的的希望就更大一些。可是怎么让他们知道?离他们往常傍晚回来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四个时辰,够冈突他们走出多远?够蒙猛他们回来之后发现这一切、再追上去、再追多久?
额头的汗不停地往外冒,汇聚在一起,滴下她的鼻尖。那些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但不是泪,是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时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的、滚烫的、咸咸的水。她的目光落在那堆还在冒烟的、被砸烂了的火堆上,落在那些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暗红色的火星上,落在那堆被踢散了的、散落一地的木柴上。她想起了什么。
片刻之后,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大火。不是那种被用来烧水、做饭、取暖的、温顺的、被控制在火塘里的火。是那种疯狂的、失控的、张牙舞爪的、舔舐着一切它能碰到的东西的、火焰从柴堆里窜起来、蹿得比人还高、像一条条被从地底下放出来的、浑身通红、扭动着身体、张开大嘴的蛇。她不断地往火里扔被水浇湿的柴。那些湿柴被丢进火里的时候,先冒出一股浓白的、刺鼻的烟,然后才开始燃烧。烟很浓,很黑,在风的吹送下,滚滚地、像一条从地底下窜出来的、黑色的、巨大的、没有尽头的龙,直冲上天。
被家园上空升起的黑烟召回的蒙猛和他的族人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乌逐和两个守卫家园的战士倒在血泊中,女人和孩子被掳走,过冬的储备被洗劫一空。仍在冒着黑烟的火堆旁,沐子和由由被烟熏黑的脸上挂着斑斑泪痕。她们的眼泪把烟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复仇的怒吼声随着黑烟冲上了聚居地的上空。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群人的,是从每一个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地底下的岩浆找到了裂缝、从那些裂缝里喷涌而出、烧红了半边天、烧得空气都在颤抖的、滚烫的、灼人的、让人觉得自己也在跟着一起燃烧的声音。
丛林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他们从小就必须学会用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鼻子去跟踪和发现猎物。现在,他们要追踪的是敌人。不是一头鹿,不是一头野猪,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狡猾、更残忍、更不值得被当成人来对待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逃,他们在追。他们有仇恨在前面引路,有愤怒在后面推着他们。
当夜,蒙猛和他的同伴们悄悄靠近了冈突的露营地。冈突和他的族人们还沉浸在掠夺后的狂喜中,喝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树皮酒,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鼾声四起,只留了几个哨兵。那些哨兵也在打瞌睡,有的靠树,有的坐地,有的干脆趴在地上,呼噜声比里面的人还大。
冈突死的时候,那张丑陋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他至死也想不通,蒙猛和他的族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按他原先的估计,等他们晚上回来发现消息,自己一行人留下的踪迹早被黑暗吞没了,他们至少要比自己慢一夜的路程。他想不通。他不需要想通了。
女人、孩子和他们被掠走的财产全被夺了回来。太阳升起之前,他们回到了聚居地。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像鱼肚一样的光,那光很弱,弱到照不亮脚下的路,但已经足够让那些走了一整夜的人,看到他们自己家园的轮廓了。
但没人笑得出来,连孩子也不例外。那些被救回来的女人还在哭,不是高兴的哭,是那种后怕的、劫后余生的、浑身还在发抖的、止都止不住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的哭。那些失而复得的财产被堆在空地上,没有人去清点,没有人去收起来。它们就那么堆在那里,像一堆没有意义的、死的东西。
蒙猛更是如此。他跪在空地中央,近乎木然地望着前方。那里,女人们围着地上的尸体哀哀痛哭,呶呶哭得尤其伤心。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纸在磨石头。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还在流,流不完。他的首领和两个英勇的族人死在了家园里。因为他的疏忽。他把那些人派去了林子里,他把那些女人和孩子留在了家园里,他把那些守卫的力量削减到了最低。他以为敌人会在夜里来。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所有那些“他以为”加起来,就是三个人的命。
“那个女人是祸端!是她招来了灾难!赶走她!”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割破了那片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沐子茫然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看东西有些模糊。她看见之前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的那个老女人正朝自己走来。那女人的手杖上挂着几个陶铃,随着她的步伐,陶铃碰撞发出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被拖行的响声。她的手杖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锤子,在沐子的心口上敲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那些她从那个老女人嘴里听到过无数次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的、她以为已经被那次事件冲走了的、沉到了水底、不会再被捞起来的音节,此刻又被那个老女人从水底捞了出来,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很快又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身后也站了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几时站到她身后的,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站到她身后的,不知道他们是来保护她的,还是来把她推出去的。她的心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想要飞走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鸟。
短暂的死寂过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惧,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有家园被毁的恨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来搅去、搅成了一锅粥的、混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在她身上,把她扎成了一个刺猬。
她看向蒙猛。蒙猛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泥,他的手上沾着血,他的脸上有烟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在暴怒中燃烧过、又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浇灭了、留下了满眼的血丝和灰烬的那种红。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那些投向她、投向他、投向他们两个人的、像一堵堵墙一样的目光,他们看着彼此。
很多年以后,当沐子身边围着自己的孩子们,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地嬉闹玩耍时,她常常会想:如果那时蒙猛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乌逐头顶的那顶羽冠和他的族人,那么后来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假设。但不管怎样,他选择了她。所以在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定不会让他有机会后悔当初向她走来时迈出的那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