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慢慢喝着菜粥,一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他走进棚屋的时候,步伐是快的,掀门帘的动作也大,带起一阵风,把火塘里的灰吹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空中打着旋。他的头发是乱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色的,密密地铺在下颌和两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
他坐下来,端起碗,西里呼噜地喝了一口。然后他抬头,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累了一整夜、回到家、看到有人在等自己、有热粥在等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累都不算什么了的人露出的那种笑。沐子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蒙猛。
喝完粥,他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像按一个按钮,按完就转身出去了。她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看着他和等在空地上的几个男人会合,看着他们一起往林子的方向走去。晨风把他们的说话声送过来,低低的,嗡嗡嗡的,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沉沉的,稳稳的。
送他和别的男人一起离开后,沐子去了多丽娜那里。
前天由由发了高烧。沐子去的时候,由由正躺在兽皮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散的,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黑曜石。沐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她估摸着至少三十九度,在这个没有药、没有医生、连体温计都没有的地方,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她帮着多丽娜照顾。多丽娜急得眼圈发黑,嘴唇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一整天没吃东西。她给由由喝那些从前老女人给她治肚子痛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由由喝了一口就吐了,吐在多丽娜的兽皮裙上,多丽娜的手在发抖,她没有擦,只是抱着由由,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沐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心里实在不踏实。可自己又做不了什么。她不是医生,不懂医理,连感冒发烧的分型都分不清。她只知道物理降温——用凉水擦额头、擦四肢、擦腋下和腹股沟,喂温开水,多排尿,盼着身体自己扛过去。她用手蘸了凉水,在由由的额头和四肢上反复擦拭,由由缩了一下,嘴里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她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又擦了一遍。她喂她喝温开水,由由不肯喝,嘴唇闭得紧紧的,她把碗沿贴在她嘴唇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倒,由由咽了一口,呛了,咳嗽了几声,又咽了一口。
这里的孩子很容易夭折。沐子来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亲眼看见两个孩子死去。一个才几个月大,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开始发烧,晚上就不行了。他的母亲抱着他,坐在火堆边,一动不动,也不哭,就那么抱着,抱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多丽娜走过去,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走了。另一个跟由由差不多大,也是发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母亲起来叫他,他没有醒。沐子不敢想这些。
今天由由看起来好了些。烧退了,额头摸上去凉凉的,不再是昨天那种烫手的温度。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皮,但脸色已经不是那种灰白的、像纸一样的颜色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飞不起来的、趴在草丛里的蝴蝶。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平时大多时候是由由照看弟妹。她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会帮母亲给弟妹喂饭、换尿布、哄他们睡觉。这几天她生病,多丽娜已经耽误了两天的活计。现在见女儿好些了,便托沐子再帮忙照顾一下,自己急匆匆跟着女人们出去采野果野菜了。眼下正是丛林里物产最丰富的时节,过了这段日子,再想采摘肥美饱满的果子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她有点着急。她背着藤篓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由由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沐子摸了摸由由的额头,已经凉下来了。她心里很是高兴。那种高兴不是“真好”的那种高兴,而是一种更实在的、像一块石头终于从心口搬开了、可以喘口气了的那种高兴。她在温水里放了一大块蒙猛前几天带回来的野蜂窝。那只蜂巢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块,金黄色的,蜜汁从蜂房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子。蒙猛把它递给她的那天,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耳朵尖微微发红,转身出去了。
她把蜂蜜在温水里搅化,用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由由嘴边。由由张开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把那勺蜂蜜水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慢慢亮了。她把那口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红红的牙床。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像吃了一颗还没有熟透的野果的感觉。
中午的时候,沐子心疼由由。生了一场病,瘦了一圈,小脸小了一圈,手腕细了一圈,连辫子都松了。她翻了一遍她家的锅罐,找到几块吃剩的薯根和一碗黍籽。那些东西不多,但够煮一锅粥了。她把东西丢进罐子里,加水,加蜂蜜,架在火上慢慢地煮。火不大,粥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罐口升腾起来,带着蜂蜜的甜香和黍米的质朴气息。
她生火煮粥的时候,聚居地里留下的七八个女人都斜眼看她。她们蹲在各自的棚屋门口,有的在编筐,有的在捶打兽皮,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有一种“你一个外来人,凭什么用我们攒下的粮食”的无声的质问。沐子知道她们是看不惯自己大白天煮东西吃,也懒得理会。她低着头,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不让它糊底。由由蹲在她身边,靠着她的大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光比早上亮了一些。
由由吃多了流质食物,尿急要去西北角的壕沟。那里是聚居地专门用来排泄的地方,被一圈草棚围着,气味不太好。沐子放下木勺,由由拉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那个方向走。沐子低头看她,她的腿还有点软,走不太稳。
快走到时,她看见虎齿和另一个男人拿着矛在巡守。虎齿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矛上绑着一簇红色的羽毛,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簇小火苗。白天留两个男人在聚居地以防不测,这是这里一贯的做法。
沐子朝虎齿点头笑了笑。虎齿黝黑的脸膛微微泛红,他站在原地,手握长矛,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跟蒙猛关系不错,对沐子一直也很友善。沐子觉得他为人豪爽,偶尔碰见了会打招呼。
靠近壕沟就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沐子站在上风处,由由一个人进去了。沐子正等着由由,心里想着粥应该还没糊。一阵风吹过来,把那股难闻的气味吹散了一些,带来了林子那边的、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味道,像陈年的茶叶被泡开了之后,第一泡倒掉时升腾起来的那股热气。
突然,聚居地那头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声音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而是恐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让人血液凝固的东西的那种尖叫。声音很高,很尖,像一把刀划过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中间还夹杂着陌生男人的吼叫,粗犷的,低沉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在同时发出警告。
沐子大吃一惊,猛地回头。虎齿朝她喝了一声“别过去”,自己已经飞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在奔跑中把手里的长矛换了个方向,矛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草原上全速奔跑的猎豹。
异样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是打斗时的吆喝,是骨头撞击骨头的闷响,是刀子划破皮肉的声音,是有人倒在地上时发出的、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的闷哼。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滚烫的、到处都是气泡的粥。由由吓得脸色发白,腿都软了,从壕沟里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裤子都没来得及系好。沐子几乎是拖着她藏进边上的草丛里,把她塞进一丛浓密的蕨类植物下面,用枯草把她盖住,叫她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由由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在抖,点了点头。
沐子沿着聚居地边上的树丛飞快地跑了过去。她猫着腰,穿过一丛又一丛的灌木,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手臂,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赤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大得像打雷,但在那些陌生的吼叫和女人的哭喊声中,它被淹没了。她跑到一株大树后面,蹲下来,从树干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一幕,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冈突正带着他的族人扫荡聚居地。他们像一群闯进了羊圈的狼,到处在翻、在砸、在抢。棚屋的门帘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陶罐被砸碎,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地窖的盖子被掀开了,有人钻进去,把里面储存的粮食一袋一袋地往外递。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冒着泡的、滚烫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粥。
女人和孩子们被绑在一堆。她们蹲在地上,手被绳子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有几个女人的手已经发紫了。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眼神是空的。虎齿正和冈突的几个人搏斗。他的矛从一个入侵者的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一地,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了下去。虎齿转过身,矛尖又对准了另一个人,但那个人闪得快,矛只划破了他的手臂。虎齿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矛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他身边的地上,他的族人已经倒了下去,腹部被捅了一个洞,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开了的、泉水从地下往上冒的井。那人的手按在伤口上,手指缝里全是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头歪向了一边。
虎齿怒目圆睁,像发了疯一样。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吼叫。他的矛插进了一个入侵者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但与此同时,虎齿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他的后背被深深刺入,矛尖从他的胸口穿出来,带着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个东西,伸出手,握住了它,想把它拔出来,手刚碰到矛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能发出的,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愤怒、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像一棵被砍断了的、根系已经离开了土壤的、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树。
沐子的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脸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她看着虎齿倒下去,看着他胸口的血在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越来越大的、边缘不规则的、花瓣是血色的花。她的脑子里嗡嗡嗡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冈突那张已经不像人脸的面孔上露出残忍的笑。他站在那堆被抢来的物资中间,两手叉腰,像一头吃饱了、喝足了、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心满意足的野兽。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散着,像两口被倒进了脏水的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族人押着乌逐和呶呋出来。
乌逐被人从棚屋里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觉的兽皮。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额头上一道口子在往下淌血,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过他的嘴唇,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眼睛睁着,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这一切——被砸烂的陶罐、被撕破的门帘、被绑成一堆的女人和孩子、倒在血泊中的虎齿和他的族人。他看着这些东西,看着他的家园被洗劫,看着他的族人被杀害,看着他的女儿被人从棚屋里推搡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眼神恐惧得像一只被猎狗追到了悬崖边上的、无处可逃的、瑟瑟发抖的兔子。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呶呶本来还在不停怒骂。她的声音很高,很尖,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磨得人耳朵发痒。她骂的是冈突,骂的是那些入侵者,骂的是所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骂得很难听,那些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炸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当冈突把脸凑到她面前时,她惨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被猎夹夹住了腿的、疼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的、张大了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只有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尖锐的、像一把钝刀割破布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从肩膀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趾,每一寸都在抖,抖得站都站不住,抖得她的牙齿咯咯咯地打架,抖得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哭声。她那双眼睛不再瞪了,不再喷火了,闭得紧紧的,眼皮还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