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猛走在最前面。他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人群、烟尘和清晨斜射过来的、金灿灿的、晃眼的光。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自动调整了焦距,像一台被手动对焦的、精密的、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相机,把周围所有的噪点都虚化了,只留下了他一个人——清晰的,锐利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他走路的姿势还和平时一样,大跨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的前半部分,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粗木棍,木棍的两端挂着他走之前的弓箭和一串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东西。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被树枝划过的、浅浅的、已经结了痂的细长伤痕,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在笑。不是那种她见过的、在篝火边喝了两碗酒之后露出的、松弛的、柔软的、带着孩子气的笑,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野性的、更符合他猎人身份的、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凯旋的战士一样的大笑。他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的笑声从那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脱颖而出,像一把锋利得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切开一切的刀。
为加走在他身边,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蒙猛的头微微偏向为加的方向,嘴唇在动,为加在听,也在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多年的、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沐子的目光从蒙猛脸上移开,落到了他们身后的那些人身上。几个男人抬着一个用木棍和藤蔓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侧卧着,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臀部,手指缝里有什么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往外渗。他的屁股受伤了,伤得不轻,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担架下面的泥地上,在灰黄色的泥土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小花。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不,有痛苦,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揪心的、扭曲的、像是在经历什么无法承受的折磨的痛苦。他的表情是荣耀的,是一种混杂着疼痛、疲惫和一种巨大的、像烟花一样在他体内绽放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满足感。他受的伤不是耻辱,不是惩罚,而是一枚勋章,一枚用他自己的血肉铸成的、可以被他的族人永远铭记的、让他从一个普通的猎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传颂的、像英雄一样的人。
沐子的目光越过受伤的男人,落在了最后面的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巨大的、被四个人用木杠抬着的、四肢悬空、肚皮朝上、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阴影的尸体。它的皮毛是金黄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不规则的花纹——不是斑点,是条纹,粗的,细的,深的,浅的,纵横交错的,像一幅用墨汁在白绢上泼洒出来的、狂放不羁的、没有章法但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水墨画。它的头比沐子的整个上半身还要大,它的嘴微微张开着,露出四颗巨大的、匕首一样的、从上下颌伸出来的、弯曲的獠牙。那四颗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象牙般的光泽,每一颗都有沐子的手掌那么长,尖端锋利得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打磨过的,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兵器的光芒。
沐子的目光在那四颗獠牙上停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缩小,缩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像一台相机的光圈在强光下自动收缩到了极限。她的虹膜在那个收缩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了——浅褐色的,带有放射状纹理的,像一颗被切开了的、果肉是浅褐色的、纹理是放射状的、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奇异果。那四颗獠牙在她的虹膜深处投下了四个白色的、锐利的、像四把匕首一样的光斑,然后那四个光斑开始扩散、模糊、变形,像一个正在被搅动的、投进了石子的水面。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了之后屏住呼吸的停,而是她的呼吸系统在她的大脑发出“吸气”指令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膈肌没有收缩,她的肋间肌没有运动,她的胸腔没有扩张。她的身体像一台突然断电了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的、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机器。她的大脑在那个“停电”的过程中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那空白被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像一架低空掠过的战斗机一样的声音填满了。
那个声音在说:你看到了吗?那个老虎,它长着那样的牙。那样的牙不是任何现存虎类的特征。那是剑齿虎——不,不是剑齿虎,剑齿虎的獠牙更长、更扁、更像剑。这是刃齿虎。刃齿虎,生活在更新世晚期,在距今一万一千年前左右灭绝。它的化石在北美洲和南美洲的许多地方都有发现,但在旧大陆——从来没有。
沐子的生物成绩不好。高中时她的生物课总是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她分不清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别,记不住三羧酸循环的每一个步骤,搞不懂孟德尔遗传定律里那些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到底谁代表显性谁代表隐性。但她喜欢看纪录片。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喜欢看BBC和Discoveryel的自然历史纪录片,那些关于史前动物的、用电脑特效复原了那些早已消失在地球上的巨兽的、每一帧画面都美得像油画一样的纪录片。她看过一集关于刃齿虎的。那一集里,古生物学家在洛杉矶的拉布雷亚沥青坑中发掘出了数以千计的刃齿虎化石,那些化石保存得极其完好,连最细小的骨骼结构都清晰可辨。纪录片里用电脑特效复原了一只雄性的刃齿虎,它站在一片广阔的、长满了低矮灌木的草原上,夕阳在它身后沉入地平线,它的皮毛在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它张开嘴,露出那四颗像匕首一样从嘴角伸出来的、向下弯曲的、长度超过二十厘米的、可以轻易刺穿任何猎物的颅骨的、致命的獠牙。
那个画面在她的记忆深处沉睡了十几年,在此刻——在看到这具被四个人抬着、肚皮朝上、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尸体的时候——像一颗被深埋在海底的、沉睡了千年的、被一道突然射入海底的强光照亮的珍珠一样,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最黑暗的、最隐蔽的角落里,缓缓地、耀眼地、不可阻挡地浮了上来。
刃齿虎。史前一万年。灭绝。
沐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像有人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血液一样的惨白。她的嘴唇失去了颜色,变成了和她的脸色几乎一样的、灰白的、没有血色的灰白色。她的瞳孔在那片灰白色中间显得格外黑、格外大、格外深,像一个无底的、深不见底的、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洞。
由由在她身边尖叫起来。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小手被她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了,紧到由由的手指被挤成了一团,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像要断裂一样的声响。由由的脸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疼痛,从疼痛变成了恐惧。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像警报一样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沐子耳边那层厚厚的、像棉花一样的、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的膜,勉强挤进了她的意识。
“沐子!沐子!你抓疼我了!”
沐子没有听到。她的目光还钉在那具刃齿虎的尸体上,钉在那四颗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獠牙上,钉在那个她花了整整十几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去面对、才终于不再用“这是一个地球上还没有被发现的原始部落”来欺骗自己的、血淋淋的、残酷的、让她想尖叫又想大哭又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再也不出来的事实上。
她穿越了。不是穿越到了地球上某个与现代文明隔绝的、偏远的、未被开发的角落。她穿越到了一万年前。更新世的晚期,全新世的早期。那个时候智人刚刚开始在世界各地扩散,猛犸象和披毛犀还在北方的大草原上游荡,刃齿虎还在美洲和欧亚大陆的森林里追捕猎物。她上辈子——不,她在那个即将被她称为“前世”的世界里——看过的那些关于史前时代的纪录片和科普书里描绘的一切,此刻正在她的眼前、她的身边、她每一次呼吸所吸入的空气里、她每一次迈步所踩过的泥土里,活生生地、血淋淋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由由的尖叫变成了哭喊。她的眼泪从那双黑亮的、恐惧的、被沐子的反常吓坏了的大眼睛里涌了出来,像两条断了线的、透明的、亮晶晶的珠子,顺着她圆圆的脸颊往下滚,滴在沐子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咸的,有生命的。小丫头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拼命地摇晃着沐子的手臂,摇得沐子的整个上半身都在前后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根系很浅的、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小树。
蒙猛的目光从人群中穿了过来。
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还挂着笑,但他的目光在扫过人群时,在某一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了那个方向。他的笑容在那个转向中凝固了,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定格在他嘴角上扬的那个角度。他看到了沐子的脸——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的、嘴唇微微张开的、像一个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精神冲击的人的脸。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过去。
“由由!”多丽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弯腰把由由从沐子的手中解救出来。由由一获得自由,立刻扑进了多丽娜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小身体还在抽抽搭搭地颤抖着。多丽娜抱着由由,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沐子的脸。那几下拍得不轻不重,但很实在,“啪,啪,啪”,每一下都带着肉贴肉的、清脆的声响。沐子的眼球在那几下拍打下终于转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多丽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倍。
“我没事。”沐子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是沙哑的,干涩的,像是从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生了锈的、被灰尘和蛛网覆盖了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股水,浑浊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的嘴唇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在经历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从内而外的、像地震一样的剧烈的颤抖。她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她的下巴都在发抖,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咯咯咯的、像冬天的夜晚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时牙齿打架的声响。
她用两只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手掌从下巴开始往上推,推到额头,再从额头往下拉,拉到下巴,反复地、用力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她的脸上揉掉一样地搓着。她的皮肤被搓得发红,颧骨和鼻尖最先红了起来,像两团被点燃的、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炭。那股从掌心传来的压力和温度让她的意识慢慢地从那个被刃齿虎的獠牙击碎的、碎片四溅的、一片狼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像一条受了伤的、正在流血的蛇,艰难地、缓慢地、拖着它的身体,爬回了它那个黑暗的、狭窄的、但至少安全的洞穴。
多丽娜看着她,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拍的力道轻了很多,几乎只是把掌心贴在她的肩头,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再问“你没事吧”或者“你怎么了”,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法回答,回答了也无法解决。她只是用那只粗糙的、温暖的、长满了茧子的手在沐子的肩头按了按,然后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男人——由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她能听懂的话的男人——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提着那只血淋淋的、已经死了的、被四个男人从林子里抬出来的刃齿虎的一条前腿。多丽娜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他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脸上那个释然的、松了一口气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容,在她转身朝自己的男人走去的时候,从她的嘴角慢慢地、温柔地、像一朵花在夕阳下合拢花瓣一样地绽放了。
沐子站在原地看着多丽娜的背影,看着她朝她的男人走去,看着那个沉默的、从不引人注目的男人在多丽娜走近的时候,伸出手,用那只还沾着虎血的手,在多丽娜的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也不像是在表达什么浓烈的、需要语言来辅助的情感。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日常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我回来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没事。你也不用担心了。
沐子的冷汗在后背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凉凉的、像一只小虫子在爬行的溪流,从她的肩胛骨之间出发,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一直流到她的腰际,被牛仔裤的腰带挡住了,在那里汇聚成了一小片潮湿的、黏腻的、让她浑身不舒服的湿地。她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漉漉的、透不过气的、让人想要撕掉的保鲜膜。她的额头上也有汗,顺着她的眉弓往下淌,流进了她的眼睛里,蛰得她的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发涩。她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擦掉了一部分汗水,但更多的汗水又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像一口被挖得太浅的、永远也抽不干的、一直在往外冒水的井。
她转身朝溪边走去。不是跑,是走——快步地、急切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的走。她走过了空地,走过了草棚,走过了那堆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走过了那根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歪脖子的大树。她的鞋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和脚下的这片土地赌气,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确认它是真实的,确认它在她脚下,确认她没有在做梦,确认她此刻正踩在一万年前的土地上,呼吸着一万年前的空气,活在一万年前的、刃齿虎还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人类还在用石器和弓箭与那些巨兽争夺生存空间的、没有任何退路也找不到任何回去的路的时代。
溪水很凉。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水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意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像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灌进了她昏昏沉沉的、充满了噪音和混乱的意识里。她又捧了一捧,这一次没有泼在脸上,而是直接送进了嘴里。水从她的嘴唇间灌进去,灌满了她的口腔,她的舌头在那片冰凉的水中像一条被冻僵了的、失去了所有活力的鱼,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咽了一口,水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流进了她的食道,流进了她的胃里,那股凉意从她的体内向外扩散,像一棵在冰天雪地里扎根的、根系深入到永冻层中的树,每一根根须都在散发着寒意,从内到外,从里到表,把她整个人冻成了一座不会融化的、晶莹剔透的、一碰就碎的冰雕。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咽,而是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水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和她口腔一样的温度,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温暖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她把那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肺部像两个被吹胀了的气球,绷得紧紧的,每一根肺泡都在那个膨胀的过程中被撑到了极限,然后她不再吸气了,她就那样让那口气憋在她的肺里,憋着,憋着,憋到她的胸腔开始发胀,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肋骨内侧用力地往外撑,撑到她的骨缝都在吱吱作响,撑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下一秒就会像一颗熟透了的、被太阳晒裂了的果子一样,“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天空,张开了嘴。
一声长啸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尖叫,不是哭喊,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被定义、被命名的人类情感表达。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动物在绝境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的声音——不是对命运的抗争,不是对苦难的控诉,不是对不公的愤怒。它只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欺骗自己的借口、再也无法用“这只是地球上某个未知的角落”来安慰自己的灵魂,在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她逃避了整整十五天的、血淋淋的、像刃齿虎的獠牙一样锋利的事实的时候,从胸腔的最深处、从灵魂的最底部、从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黑暗的、充满了恐惧的深渊里,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声的、绝望的、但也是释放的、解脱的、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样四散飞溅的咆哮。
那声长啸在溪谷中回荡了很久。它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反弹回来,又被另一面的崖壁反弹过去,在山谷中来回地穿梭、折射、衰减,像一个迷了路的、找不到出口的、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幽灵,最后终于消失在林子的深处,什么也没有留下,连回声的回声都听不到了。
沐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部在那个长啸之后像两个被抽空了的气球,瘪瘪的,皱皱的,贴在她的肋骨内侧,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们重新撑开。她的嗓子是哑的,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声带被过度使用之后渗出的血丝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她的手还撑在溪边的石头上,指尖被粗糙的岩石表面磨得发红,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娇嫩的、正在慢慢往外渗血的新肉。
她喝的是万年前的水。清冽的,甘甜的,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管道运输过程中混入的铁锈和泥沙,没有瓶装水包装上印着的那些她从来不看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它就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被岩石和土壤过滤了无数遍的、比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喝过的任何一瓶矿泉水都要纯净的、真正意义上的“天然水”。她呼吸的是万年前的空气。含氧量比现代高一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吸收到的氧气比平时更多,那种感觉不是“清新”两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种更饱满的、更充盈的、像每一口呼吸都在给她的血液里注入一股新的、有生命力的能量的感觉。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方式和一万年后没有什么不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光还是那些光,光子从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恒星表面出发,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穿越真空,撞进她的大气层,撞进她的视网膜,撞进她的皮肤里,把她的脸晒得发烫。一万年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长得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足够一座城市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地轮回好几次,足够一个物种从诞生到繁盛再到灭绝走完它的全部旅程。但对于太阳来说,一万年只是它生命中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它甚至不记得一万年前的地球上有没有人类。它不在乎。
但她活了十五天了。她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力、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卫生巾、没有盐、没有糖、没有咖啡、没有巧克力的世界里,活了整整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她被一个原始部落的男人按在兽皮上,被他闻,被他舔,被他咬,被他占有,在他怀里哭着睡去,在他手臂的禁锢中醒来,喝过兽血,吃过树叶,腹泻到脱水,被一个比她重一倍的男人打屁股,。她做了很多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些事情让她恶心、羞耻、愤怒、绝望,但它们没有杀死她。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她还在喝水。她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还能在听到那个人的呼哨声时从地上跳起来跑向他的方向,还能在看到多丽娜朝她的男人走去时,在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让她想要转身离开又想要蹲下来抱住自己的东西。
她必须继续活下去。不是“她想活下去”,不是“她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不是“她祈祷有一天能找到回去的路然后活下去”。是“必须”。这个“必须”像一根钉子,不是钉在她的脑子里——是钉在她的骨头里。钉在她的脊椎里,从她的尾椎骨一直钉到她的枕骨,把她的整条脊柱连成一根坚硬的、不可弯曲的、不会被任何外力压弯的钢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里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会被刃齿虎咬断喉咙,也许后天就会在采集的时候从悬崖上摔下去,也许下个月就会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于败血症,也许明年就会在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躺在兽皮上,看着这间黑暗的、简陋的、什么都没有的棚屋,听着自己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干。但她现在还活着。她还能站着,还能喝水,还能听到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还能感觉到阳光晒在她的脸上、手上、肩膀上。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她还活着,所以她必须继续活下去。
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