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几秒,确认他真的不会再转过头来看她了,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她正要迈步离开,首领忽然又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这一次准确地锁定了她,不是扫过,不是掠过,而是直直地、毫不含糊地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支被射出的、箭尖上带着倒钩的箭。他抬起一只手,朝她招了招手。那个手势不大,只是手指弯曲了两下,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补充说明的、绝对的权威——过来。
沐子犹豫了。不是要不要过去的犹豫——她知道自己必须过去。在这个部落里,首领的招手和蒙猛的眼神一样,不是请求,是命令。她的犹豫是迈步之前的、身体本能的、像刹车片一样吱吱作响的抗拒。她的脚在泥地上蹭了一下,鞋底和湿泥之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黏腻的、像是不愿意分开的声响。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些,第三步又比第二步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她想快点到他面前,而是因为她发现走得越快,这个过程结束得就越早,她就能越早地从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处境中解脱出来。
多丽娜从棚屋里走出来了。她端着一个陶罐,大概是准备去溪边打水。她的目光扫过聚居地,扫过空地上那几个玩耍的孩子,扫过壕沟边的首领,然后落在了正朝首领走去的沐子身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陶罐微微倾斜了一下,罐口溢出了一点水,洒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泥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喊沐子,没有任何阻止或干涉的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陶罐,目光追随着沐子的背影,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沉默的老树。
沐子知道多丽娜在看她。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的重量——不是蒙猛那种滚烫的、灼人的、让她想要躲开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克制的、像一件旧棉袄一样贴身的、让人安心的重量。那道目光告诉她: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不会有事的。沐子的脊背在那个目光的注视下微微挺直了一些,脚步从飘忽不定变得稳了一些。
她走到首领面前,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衬衫的下摆,把那一小块布料绞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
首领没有看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捆东西,朝她丢了过来。那捆东西在半空中散开了,变成了一团乱麻一样的、棕褐色的、由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麻绳纠缠在一起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脚前,发出沉闷的一声噗。
沐子低头看着那团绳子。绳子是用树皮纤维搓成的,有粗有细,有的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的还是崭新的、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窝被惊动了的、互相缠绕着试图逃离的蛇,绳头和绳尾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有的打了结,有的断了头,有的和另一根绳子死死地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首领做了个打结的手势——他把两只手举到面前,十指交叉,绕了两圈,然后一拉,做出了一个沐子在他脸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教我的那个,那个很好玩,再教我几个新的”。
沐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开始解那团绳子。
她的手指在那团乱麻中穿行,一根一根地找出绳头,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些不知道被谁打上去的、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的死结。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解开一个结,她的手指都会在那段被解开的地方停留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绳子已经恢复了自由。首领蹲在她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手指在绳索间翻飞,神情专注得像个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他的目光跟随她的手指移动,从这根绳头移动到那根绳头,从这个结移动到那个结,偶尔会伸出手指,帮她把一根被压住了的绳头挑出来,动作笨拙而生涩,像一只从没做过这种精细活的、长满了老茧的大手。
沐子教了他几种新的绳结。前几次她教的都是固定绳结——那些在野外生存中用来搭建庇护所、固定工具、绑扎东西的结,实用,但单调,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参加过童子军的小学生都能打出一手比她更漂亮的布林结。这一次她绞尽脑汁,在记忆的深处翻箱倒柜地搜刮,像在一个堆满了灰尘和蛛网的、被遗忘了很多年的旧阁楼里翻找一件她记得自己曾经拥有但不知道放在哪里的、珍贵的东西。她翻到了——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一些模糊的、不完整的、需要她一边回忆一边用手去尝试和校正的残影。她在大学时参加过两年的户外社团,攀岩是她为数不多的、坚持了超过一年的爱好之一。那些保护绳结——八字结,蝴蝶结,抓结,普鲁士结——当年她打这些结的时候手速快得像一台机器,闭着眼睛都能在几秒内完成一个完美的、受力均匀的、能在几百公斤的冲击力下依然保持稳定和安全的八字结。现在她的手指是笨拙的,她的记忆是残缺的,每一个绳结都需要她反复尝试好几次才能勉强恢复到当初的手感,但那些肌肉记忆还在,它们沉睡在她的手指里,在她拿起绳子的那一刻,被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唤醒了。
她慢慢地演示。先把绳子绕成一个圈,绳头从下方穿上来,绕过主绳,再从形成的那个新圈里穿下去,拉紧——不对,不是这样,拉紧了之后应该是一个对称的、两边绳子长度相等的、形状像数字“8”一样的结。她打出来的这个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活像一个长了肿瘤的、畸形的8。她皱了一下眉,解开,重新来。这一次慢一些,每一步都确认了再往下走,绳子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像一条被她驯服了的、听话的蛇。她拉紧最后一根绳头的时候,一个完美的、规整的、左右对称的八字结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首领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她手里把绳子夺了过去——不,不是夺,是接,但那个“接”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看到喜欢的玩具时才会有的、急切的、生怕晚一秒钟就没了的热切。他把绳子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学着沐子的样子,把绳子绕成一个圈,绳头从下方穿上来,绕过主绳,再从新圈里穿下去。他的手太大了,太笨了,那根在他手里细得像一根头发的麻绳,在他的手指间滑来滑去,每一次他要把它从一个圈里穿过去的时候,它都会从他不听使唤的、粗得像香肠一样的手指间滑脱,像一个调皮的、不肯被抓住的小动物。他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每次失败后他都会抬起头看沐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沮丧,没有焦躁,只有一种不服输的、越挫越勇的、像一个在和难题较劲的倔强的孩子一样的光。
第四次,他成功了。八字结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成形,虽然还是歪了一些,虽然两边的绳子长度还是差了那么一截,但它是一个结,一个可以受力、不会轻易松开的、像模像样的结。首领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他粗大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小小的、精致的结,像捏着一颗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珍贵无比的宝石。他的喉咙里发出了那种沐子第一次教他绳结时听到过的、咯咯的笑声——短促的,粗粝的,像石头在摩擦,但欢快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欢快,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时发出的、含混的、□□涸的喉咙扭曲了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生命力的欢呼。
沐子屏住呼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她的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尖,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身体已经退到了门帘的边缘,她的手已经摸到了兽皮的边缘——粗糙的,硬挺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被烟火熏过的、动物的皮毛被太阳反复晒过之后特有的焦糊味。她正要掀开门帘溜出去,一个人影从外面猛地冲了进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呶呶的脸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微微泛红的、眼眶湿润的肿,而是那种哭了一整夜、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皮像被水泡过的馒头一样肿胀的、发白的、没有血色的肿。她的眼袋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鼻头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散落了一地的、蔫蔫的花。
她看到沐子在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她平时看到沐子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像在看一团踩在鞋底上的泥巴一样的轻蔑。而是意外。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在自家厨房里看到一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蟑螂一样的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沐子没有解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告诉呶呶,是首领叫她来的,是首领让她教他打绳结,是首领丢了一团绳子在她脚前然后做了个“教我”的手势,她只是服从命令?呶呶不会相信的。呶呶不需要相信。呶呶看到她在这里,这就够了——这就是她下次找沐子麻烦时可以拿出来用的、又一条罪状。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接近我的父亲,你想干什么?你有什么企图?你是不是觉得勾引了蒙猛还不够,还想连首领也一起勾引?
呶呶的白眼翻得又快又熟练,像一台被训练得炉火纯青的、专门用来翻白眼的机器。她的目光从沐子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绳子上,从绳子移到蹲在地上的首领身上,从首领身上再移回到沐子的脸上。那个白眼在最后这个来回中翻出了一个新高度——她的眼白在那一瞬间占据了她整个眼眶的百分之九十,只留下底部一条细细的、黑色的、像月牙一样的虹膜边缘,在晨光中闪烁着一种冷冷的、不屑的光。
她推开沐子,不是推搡,是那种“你挡了我的路请你让开”的、用手背在沐子的手臂上轻轻拨了一下的动作。那一下的力道不重,但沐子被她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的力气大,而是因为沐子不想和她有任何肢体接触,哪怕只是手臂和手臂之间的、隔着衣服的、一触即离的接触,她都觉得脏。呶呶推开门帘,走了进去。沐子听到她在里面用高亢的、尖锐的、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一样的声音嚷嚷着什么,那个音调她太熟悉了——是告状,是指责,是把一件明明可以用平和的语气说清楚的事情用最大的音量、最难听的词汇、最让人不舒服的方式表达出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自以为是的嚷嚷。
沐子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朝多丽娜的棚屋走去。
她在多丽娜身边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采果的时候,她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在灌木丛中翻找那些藏在叶子下面的、紫黑色的、拇指大小的野果。她的手指被荆棘扎了好几下,每一次被扎到都会条件反射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一下,然后继续翻。汲水的时候,她跟在她身后,帮她提那只沉甸甸的、装满了水的陶罐。陶罐的壁很厚,很重,装满了水之后至少有十几斤,她两只手抱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手,没有让陶罐掉在地上摔碎,没有在多丽娜面前露出那种“我不行”的表情。编藤筐的时候,她坐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把那些干燥的、被水泡软了的藤条一根一根地交叉、缠绕、压紧。多丽娜的手速快得像一台织布机,手指在藤条间翻飞,每一下都精准而有力,编出来的筐底又密又平,像一张用藤条织成的、经纬分明的布。沐子的手速慢得像一只刚学会用爪子的树懒,每编两三根就要停下来研究一下方向对不对、位置准不准、压得够不够紧。她编出来的筐底是歪的,藤条之间的缝隙大得像能塞进一根手指,一边高一边低,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畸形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东西。
她编到一半的时候,林子西向传来了几声悠长的呼哨。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西边的林子里,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扩散的、由近及远的涟漪。它穿透了树冠的遮挡,穿透了晨雾的过滤,穿透了聚居地上空那层薄薄的、淡蓝色的炊烟,像一根无形的、细长的、尖锐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沐子的耳膜。
她听出来了。那是蒙猛第一次带她来这个聚居地时,召唤族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但那个音调、那个节奏、那个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像波浪一样的旋律,像被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那是他的声音——不是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声音,不是他在黑暗中喘息时的声音,不是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时的声音。那是他在丛林里、在原野上、在任何一个需要他的声音被远处的人听到的地方,发出的那种原始的、野性的、像野兽在召唤同类一样的声音。
沐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根编了一半的藤条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没有声响的落地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了多丽娜的目光。多丽娜也抬起头,正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了西方。多丽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咧开嘴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但比任何大声的笑都更加真实的笑。她的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在那个笑容中舒展开来,像一朵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快要枯萎的花,终于在雨水的滋润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张开了它的花瓣。
他们回来了。
沐子几乎是跳起来的。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膝盖从蹲姿猛地伸直,腰部的肌肉收缩,手臂向后摆,整个人像一个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在释放的那一刹那弹射了出去。她跑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编完的藤条,藤条的一端在地上拖着,扬起一小串细细的尘土。然后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跑了。她想跑,她太想跑了,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想亲眼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完整地、没有缺胳膊少腿地、没有在脸上多一道新伤疤地站在阳光下对她咧嘴笑。但她看到了人群。从聚居地的各个角落、各个方向涌出来的人群——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每一个人都在朝那个声音跑去。呶呶跑在最前面,像一阵风,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辫梢上的彩色羽毛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线。她跑得那样快,那样不顾一切,她的鞋——不,她没有鞋,她的赤脚踩在泥地上、踩在碎石上、踩在一切可能硌脚的东西上,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她只是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跑。
沐子站在原地看着呶呶的背影,看她越跑越远,越跑越小,从一个清晰的人形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像一只在草丛中跳跃的野兔一样的黑点,然后那个黑点也被林子的阴影吞没了。沐子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那根藤条从她的指间彻底滑落,落在地上,和刚才掉下来的那根并排躺在了一起,像两条被遗弃在路边的、失去了生命力的、干枯的蛇。
她走回来,蹲下来,把藤条捡起来。不是一根,是两根——刚才掉的那根和刚才掉的那根。她把它们捡起来,放在膝盖上,重新开始编那个歪歪扭扭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的、连她自己都嫌弃的筐底。她的手指在藤条上移动,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发条快要走完的、每一下摆动都比上一次更慢更无力的钟摆。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到多丽娜正用那双看穿了一切的、浑浊的、温暖的眼睛看着她,她可能会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的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眼泪会自己掉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的哭。
多丽娜没有动。她仍坐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藤筐,面朝西方,看着那片正在变得嘈杂的林子的方向。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春天最早的那一抹绿意,嫩嫩的,怯怯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沐子低着头,把一根藤条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手指的动作在机械地重复着,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道她没有抬头、但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的目光上。多丽娜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根在她手指间笨拙穿行的藤条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不会压垮任何东西的温暖的雪。
沐子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根藤刺扎进了她的指腹,不深,但很尖,扎得她微微一颤。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到指腹上那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像针尖一样的血点,在阳光下像一颗微小的、不值钱的、但红得很真的红宝石。她没有把刺拔出来。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指放下了,继续编筐。她的耳朵在捕捉着林子里传来的每一个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欢呼声,还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拽着经过地面时发出的、沉闷的、沙沙的摩擦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潮水一样从西边的林子里涌出来,漫过壕沟,漫过聚居地外围的空地,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篱笆和草棚,漫过她蹲着的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漫过她正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和那颗被藤刺扎出了血的、还在隐隐作痛的指腹。
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