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静室。
浓重的药苦味在香炉中翻滚,却压不住屋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云止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件被血污浸透、几乎与血肉粘在一起的黑色魔袍。当衣料褪尽,露出少年那具瘦削且单薄的身体时,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岳明昭的手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根本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身体。
苍白削瘦的肩背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新的粉色血痂覆盖在陈旧的白痕之上。肋骨下的旧疤切口平整,像是被精密丈量过;两侧各有一道对称的旧疤,切口平整,是被人用薄刃剖开又缝合的痕迹。最可怖的是后背脊骨两侧,竟有数道狰狞的缝合痕迹,像是有人曾生生剖开他的背,再重新缝起来。
“开刃术!“顾云止惊呼。
那是修罗门的禁术。专为每一代魔教的终极兵器“天刃”所设。因为其过于痛苦残忍,尽管有逆天改命的功效,却仍被封为禁中之禁。需沿着脊柱两侧打开皮肉,将灵力直接灌入脊髓,强行拓宽经脉。受术者的灵力会在短时间内暴涨数倍,但代价是——十八般酷刑加起来一般的疼痛。那痛楚相当于被生生剥开脊骨,在骨髓里灌进滚烫的铁水。
魔教天刃,几十年方有一位现世。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这“开刃”仪式过于残忍可怖。那是成为“天刃”的最后一道仪式。承受不住这扒皮抽筋之痛的,便会立时心脉爆裂而已。
撑下去的,就会成为新一代“天刃”。
岳明昭的手悬在少年裸露的脊背上方三寸,手指在发抖,却始终没有落下——像是怕碰碎什么。
顾云止强迫自己定神,将手指搭上岳凌天腕间。诊了片刻,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最后,他将颤抖的手彻底撤了下来。
“如何?”岳明昭问。
顾云止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诊了一遍,换了一只手,再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良久,他才收回手,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心脉枯竭之象。经脉被强行拓宽过数次,根基已毁。丹田有一团极凶戾的气息在支撑,应该就是修罗印的残余。”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岳明昭,眼眶已经泛红。
“师兄,凌天这一身功法,全部都是以消耗自身性命为代价。我观凌天的灵脉,天赋之高世所罕见,甚至不亚于师兄您之下。若好好培养,二十岁前定能成为绝顶高手。只可恨那魔头黑渊,许是见他天赋极高,便动了竭泽而渔的心思,不择一切手段,要将凌天打造成他最趁手最凶戾的兵器。却让他……不过十五岁,心脉便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顾云止闭目缓缓道,“黑渊想将他锻造成一件绝世兵器,而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这把兵器留过任何活路……”
岳明昭怔了一瞬,低声问,“心脉枯竭,怎么会?凌天他……”
顾云止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哀伤,缓缓道,“他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法,全是以燃烧寿数为代价的。照这样下去……”
顾云止闭了闭眼,似乎连说出口都觉得残忍。
“最多……还有三年。”
屋内骤然死寂。
下一瞬——
“砰!”
岳明昭一掌拍碎了身旁木桌。
木屑四溅,茶盏尽裂。
那双向来沉静克制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失控的暴怒。
“黑渊——黑渊……”
他声音极低,却像压着滔天杀意。
“挫骨扬灰,碎尸万段都便宜了他!若他还能活过来,我要亲手把他送进修罗殿的十八般酷刑里,让他求死不能,以此偿还凌天受过的万分之一!”
顾云止自六岁上山便跟了岳明昭,认识岳明昭十几年,从未见过这个光风霁月的师兄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恨意不再是锋利的外放的刀,而是沉入骨髓的暗火,烧得无声,却足以将五脏六腑炼成灰烬。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住了师兄的肩膀。
“师兄,暂且把恨先放一放,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顾云止压下喉头的涩意,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他体内的修罗印极不稳定。黑渊死后,这枚印记便失了控制,像一把没了刀鞘的刀,随时可能反噬。“顾云止顿了顿,”幸好,师兄这十年让我广查经典,破解修罗门的密法。我早已研制出一些药方,能以寒冰草暂时克制他体内的修罗印,压制那十二个时辰内的反噬之力。但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若心脉受损他随时有可能……”
岳明昭睁开眼,声音低哑:“我知道了。”
就在此时,榻上的少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