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昭回山时,发觉天衍宗的山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正道仙盟数百人将山门围得水泄不通,各色道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森冷的铁青与灰白。有人按剑而立,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在人群中低声交谈,眼神闪烁不定。
“魔教中人屠我青云门弟子三十二人!就在上个月!崔某的师弟被他一刀枭首,今日须得他们血债血偿!”
“我苍梧派十八名内门弟子,皆是毁于魔教之手!”
“天衍宗今日若不将这魔教天刃交出来,便是有心藏私!”
“对!交人!交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愤。有人在喊“当场诛杀”,有人在喊“废除修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正是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终极兵器,下一代“天刃”。也是那个被天衍宗宗主亲自抱上山来、此刻正站在山门石阶之下被顾云止扶住的黑衣少年。
岳凌天已经醒了。虽然由于失血过多十分虚弱,眸光却依旧锐利。他站在数百道目光的交汇处,站都站不直。岳明昭和顾云止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惨白的脸上眼底没有温度,像一柄被人从战场上发现的刚饮完血的、尚未入鞘的刀,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尽管极度虚弱,他的手指仍勉力缓缓移动着,按在了腰间那柄染血的刀上。杀意像一条冷血的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往上爬。他想,从南到北,从左到右,至少有四条可以瞬间撕开人群的线路。
他轻轻吸了口气,脚尖微微转动,重心下沉——
然后就觉得一只温暖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岳凌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只手很热,掌心带着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温柔而坚定。那人五指张开,将他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拢住,像是冬日里捧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岳明昭上前几步,将他护在身后。
这个人在半个时辰前刚刚被他一刀捅穿了肺脉,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里头隐约还有血色渗出。面色如雪,唇色苍白。可他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山门之前,走到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中。
然后他站定了。
他没有拔剑。身后背着的长剑甚至连剑穗都没有一丝晃动。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数百人。
然后,浩然气铺开了。
那不是凛冽的剑气,不是霸道的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中正却也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春风拂过大地,更像是泰山坐镇中原——不伤人不压人,却让每一个感受到它的人难以抵挡那温煦的力量。
喧哗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灭,就这样骤然安静下来。
岳凌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还僵在刀柄上,心里却忍不住震动。
好厉害的纯阳之气。
他早就听闻,黑渊与岳明昭,是当世战力最强的两人。尤其是岳明昭,二十岁时就以剑意“昭明九式”和“浩然气”的内功独步天下,成为仙门百家第一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人的浩然气。不是道听途说的威名,是近在咫尺的、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浩然正气。
如此磅礴,如此深沉,如此理所当然。
就像这座山、这片天、这方天地,本就该听他号令。
那是一种不需任何威压,就让人忍不住想拜服的力量。
岳凌天仿佛融在那极为温暖的力量中,只觉通体安泰,浑身轻安。在那温暖力量的安抚下,不知不觉间,极度虚弱的他又昏沉了过去。
岳明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肺部的伤势而带着一丝沙哑,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山门之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诸位。这里是天衍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岳明昭既还站着,便不需旁人来越俎代庖。”
话音顺着他中正温煦的浩然气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安抚而坚定的力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张了张嘴,还是为难地开口:“岳宗主,我们知道天衍宗内部事宜,本不该我们越俎代庖。但此事涉及魔教,事关重大。在场的每一个仙门,都有不少弟子死于魔教之手。这魔教的杀器,须得请岳宗主交出来,令我仙门百家共同商议如何处置才是啊!“
“对,此人应由我仙道联盟共同处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