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很远,伍万里回头。雪地里,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苍茫的白色中。
他抱紧了怀里的枪。枪身上还有平河的体温,很暖,但很快就凉了。
三、雪崩
拂晓前,天最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了鬼见愁。
鬼见愁不是地名,是李顺姬起的名字。这是一段悬崖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渊。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上面覆着厚厚的雪,下面是冰,滑得站不住脚。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吼,像真的鬼在哭。
“这段路,要快。”李顺姬说,她的嘴唇冻裂了,渗出血珠,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太阳一出来,雪化了,更滑。而且,美军飞机可能会来。”
“飞机?这种天气?”梅生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雪虽然停了,但随时可能再下。
“美军的飞机,什么天气都能飞。”李顺姬说,“我见过,下雪天,他们照样来轰炸。飞得很低,能看到飞行员的脸。”
伍千里没说话,看着那段路。大约两百米长,像一条白带子挂在悬崖上。带子很细,随时会断。
“绳子。”他说。
绳子解下来,一头拴在悬崖边的一棵松树上,另一头拴在伍千里腰上。这是保险,万一滑下去,还能拉上来。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抓住绳子,贴着崖壁,慢慢往前挪。
伍千里打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底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是雪和冰在摩擦。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不得不把身体紧贴在崖壁上,像壁虎一样往前蹭。
后面的人跟着。新兵们吓得脸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往下看。下面是几百米的深渊,黑乎乎的,看一眼就头晕。
走到一半,出事了。
是王栓柱。他太紧张,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他尖叫一声,手乱抓,抓住了前面人的背包。前面的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两人一起往下滑。
绳子瞬间绷紧,拴在树上的那一头发出吱呀的呻吟,树根被拔起,泥土和雪块簌簌往下掉。
“抓紧!”伍千里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王栓柱和前面那个兵,连同他们后面三个人,像一串糖葫芦,哗啦啦往下滑。绳子承受不住五个人的重量,啪一声断了。
五个人,五个黑点,坠入深渊。惨叫声被风声吞没,几秒钟后,下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趴在崖壁上,不敢动,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
伍千里死死抓住岩缝,指节发白。他数了数,五个人。王栓柱,还有那个叫张三娃的山东兵,还有三个,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记全。
就这么没了。一声惨叫,几秒钟,五条命。
“继续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像冰。
“连长……”有人哭出声。
“我说,继续走!”伍千里吼出来,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不想死的,就跟上!想死的,现在就跳下去!”
没人敢哭了。队伍重新动起来,更慢,更小心,但毕竟在动。
李顺姬走到伍千里身边,低声说:“这段路,每年都死人。去年冬天,我们游击队有五个人从这里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
伍千里没说话,看着深渊。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他们的名字。”他说,“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李顺姬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指着悬崖下:“王栓柱,张三娃,李二狗,赵铁蛋,周小虎。”
伍千里默念一遍,记住了。五个名字,五条命。等仗打完了,如果还能活下来,他要找到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死在哪里,怎么死的。
虽然很可能,永远找不到尸骨。
队伍终于通过了鬼见愁。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坚实的雪地,所有人都瘫倒了,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是累,是后怕。刚才那五分钟,像走了一辈子。
伍千里数了数人数。三十六个。出发时四十三个,留下三个,死了五个,还剩三十六个。行军才六个小时,减员七个。
他看向李顺姬:“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李顺姬说,“但最难的过去了。前面是下山路,好走些。”
“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