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是干啥的?”伍千里突然问。
李有福愣了愣:“种地的。”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娘,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你当兵,家里知道吗?”
“知道。俺写信回去了,说在部队吃得好,穿得暖,等打跑了美国鬼子,就回家孝敬他们。”
伍千里不问了。他转身,看向队伍:“谁愿意留下,照顾李有福,等后续部队?”
没人说话。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任务紧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留下,意味着可能永远追不上队伍,可能死在路上,可能被美军巡逻队发现。而且,李有福的伤,照顾不照顾,结果可能都一样。
“我留下。”
说话的是雷公。他走出队列,把枪背在肩上:“我年纪大了,走得慢,拖累队伍。而且我打过冻伤,有经验。连长,指导员,你们带队伍走,我留下照顾他。”
“雷公……”梅生想说什么。
“别劝。”雷公摆摆手,“我四十了,活够本了。你们还年轻,仗还得靠你们打。就这么定了。”
伍千里看着雷公。这个老兵,跟他从淮海打到渡江,从上海打到福建,现在又要从长津湖打到水门桥。左脸上有道疤,是打济南时留下的。右手缺一根小指,是打淮海时冻掉的一—那年冬天也冷,零下三十度,他握着枪守了三天三夜,手指冻黑了,自己拿刀剁了。
“还有我。”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平河。狙击手平时话最少,但每次说话,都像子弹一样准。
“我枪法好,可以掩护。而且,两个人有个照应。”
伍千里看看雷公,又看看平河,再看看李有福。李有福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是哭还是冻的。
“好。”伍千里终于点头,“雷公,平河,你们留下。照顾李有福,等后续部队。如果……”他顿了顿,“如果等不到,你们自己判断。总之,活着回来。”
“是。”雷公敬礼。
平河也敬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伍千里:“连长,这是我的党费。如果我回不来,交给指导员。”
伍千里接过布包,很轻,里面应该是几张纸币,还有一枚银元——平河的传家宝,他爹留给他的。
“还有这个。”平河解下背上的狙击枪,摩挲着枪托,像摩挲情人的脸,“给万里。告诉他,枪要擦亮,心要静。开枪时,别想别的,就想准星和目标。”
伍千里接过枪,很沉。莫辛纳甘,苏联造,平河用了三年,枪托磨得发亮。
“万里。”他喊。
伍万里跑过来,看看哥哥,又看看平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平河哥,你……”
“这把枪给你。”平河把枪递过去,“好好用。子弹省着点,打一枪,要有用。”
伍万里接过枪,愣愣的。
“还有,”平河从子弹袋里掏出五发子弹,黄澄澄的,在雪光下发亮,“这是□□,打中哪儿炸哪儿。留着,关键时刻用。”
伍万里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看平河,看看雷公,又看看李有福那只烂脚,突然明白了——他们要留下,可能会死。
“哥……”他看向伍千里。
“这是命令。”伍千里说,声音很硬,“执行命令。”
伍万里不说话了,紧紧抱着枪,抱得指节发白。
“走吧。”雷公挥挥手,像赶苍蝇,“天快亮了,别耽误。”
伍千里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敬礼,转身。
“出发!”
绳子又绷紧了。四十一人,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