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千里沉默。电台没了,意味着和上级失去联系。不知道炸桥任务是否被确认完成,不知道下一步命令是什么,不知道援军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孤军。绝境。
“哥,咱们……怎么办?”伍万里问,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伍千里看着弟弟。十九岁的脸,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但眼神里还有孩子的茫然。他想说“别怕,有哥在”,但说不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等。”他说,“等天亮,看情况。如果美军没追来,就向北撤,找大部队。如果追来了……”
他没说下去。如果追来了,就死战。但十一人,五发子弹一人,怎么战?
“先休息。”伍千里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伍万里扶住他。
“你也睡会儿。”伍万里说,“我守夜。”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守什么夜。”伍千里拍拍他的肩,“去,靠着树睡。我守着。”
“可是……”
“这是命令。”
伍万里不说话了,抱着枪,走到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确实困极了,眼皮打架,但一闭眼,就看见涵洞里飞溅的血,看见地堡爆炸的火光,看见梅生回头的那一眼。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气。
伍千里看见了,没说话。他知道弟弟在经历什么。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着战友死在身边,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这些坎,得自己过,别人帮不了。
他走到高处,找了块背风的岩石,趴下,举起望远镜。
天边那抹红渐渐淡了,天快亮了。能隐约看见水门桥的轮廓——桥还在,但中间塌了一大段,像被巨人咬了一口。桥面上有灯光晃动,是工程兵在抢修。美军的效率很高,炸桥才过去几个小时,已经开始修复了。
伍千里心里一沉。炸桥的目的,是拖住陆战一师,为大部队合围争取时间。如果桥很快修好,牺牲就白费了。
他调整焦距,仔细看。桥墩确实被炸毁了,靠南岸的那个桥墩完全垮塌,木结构散落在冰面上。但美军在冰面上架起了临时支撑,用钢梁和木板搭起便桥。便桥很窄,只能过步兵和轻车辆,坦克和重炮过不去。但这也足够了——陆战一师的核心是步兵,只要人能过去,重装备可以放弃。
“他娘的。”伍千里低声骂了一句。
“看什么呢?”
赵大山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趴在旁边。他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桥在修。”伍千里把望远镜递给他。
赵大山看了看,骂了句更难听的:“美国佬,家底真厚。这钢梁,这设备,说运来就运来。”
“便桥多久能通?”
“看这进度,中午前。最多到下午,步兵就能过。”
“咱们的部队呢?你们三十八军不是要来吗?”
赵大山苦笑:“我们是穿插部队,比大部队快两天。大部队……至少还得一天才能到。而且,就算到了,没有重炮,没有坦克,啃不动美军的防线。水门桥两头,现在至少有一个团的美军在防守,咱们一个师强攻都未必打得下来。”
伍千里不说话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了连级指挥员的思考范围。他只知道炸桥,但炸桥之后怎么办,师部没说过,也许师部自己也没想好。
“老伍。”赵大山突然说,“你得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是留,是走。”赵大山看着他,眼睛在晨光下发亮,“留,咱们这十一号人,找个地方隐蔽,等大部队来了,当向导,或者打冷枪,能发挥点作用。但风险大,美军肯定会搜山,咱们没吃没喝没药,伤员撑不过两天。”
“走呢?”
“往北,撤回师部。但这一路,五十公里山路,伤员怎么办?抬着走?而且电台没了,师部不知道咱们的任务完成没有,回去,可能算擅自撤退,要上军事法庭。”
伍千里盯着水门桥。桥上的灯光越来越多,工程兵在连夜施工。便桥已经搭起了三分之一,照这速度,中午前真能通车。
“不能让他们把桥修好。”他说。
“废话。但怎么拦?咱们就十一人,五发子弹一人。”
“炸。”伍千里说,“再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