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走,剩下的三十二个人,继续趴在山脊上,监视桥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四十,三点五十,四点。
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是阴天,云层越来越厚,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风转向了,从北边刮来,带着长津湖方向的寒气,更冷了。伍千里看看温度计,水银柱停在零下四十四度,不动了。
“连长。”梅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如果涵洞方案不行,怎么办?”
“那就强攻。”
“强攻是送死。”
“送死也得送。”伍千里盯着桥,眼睛一眨不眨,“命令是下午六点前完成爆破准备。现在四点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如果一个半小时内找不到办法,五点四十,准时发起强攻。”
“怎么攻?”
“所有人,全部,从正面冲。能冲到桥头的,安炸药。冲不到的,吸引火力。总之,六点前,必须有人把炸药安在桥墩上。”
梅生不说话了。他了解伍千里,说到做到。而且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就做好准备。”梅生说,“我去统计一下弹药。”
他猫着腰,沿着山脊往后爬,去问每个人还有多少子弹,多少手榴弹。结果让人心惊:机枪子弹还剩两个弹链,大约二百发。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大部分人在鬼见愁时为了减重扔掉了,现在人均不到两颗。唯一充裕的是炸药,五个炸药包,一百公斤TNT,沉甸甸地背在余从戎和另外两个爆破手身上。
“节约弹药。”梅生回来报告,“最多支持五分钟的激烈交火。”
“五分钟够了。”伍千里说,“冲到桥头,两百米,一分钟。安装炸药,三分钟。撤退,一分钟。总共五分钟。”
“前提是能冲到桥头。”
“能。”伍千里说,不知道是在说服梅生,还是在说服自己,“必须能。”
四点二十,余从戎他们回来了。四个人,个个脸色惨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怎么样?”伍千里问。
余从戎喘着粗气,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涵洞……还在。但守卫……多了。”
“多少?”
“一个班,十二个人,在涵洞口建了地堡,也是木结构加沙袋,有机枪眼。地堡周围拉了铁丝网,通了电,能听见变压器嗡嗡响。”
伍千里心一沉。
“涵洞能进吗?”
“能。铁丝网有个缺口,是排水用的,不大,但瘦点的人能钻进去。问题是地堡,机枪正对着那个缺口,谁钻谁死。”
“地堡结构?”
“木头搭的,顶上是圆木,铺了沙袋,浇了水,冻得梆硬。手榴弹炸不开,得用炸药包。”
“炸药包……”伍千里沉吟。用炸药包炸地堡,那炸桥的炸药就不够了。
“还有个问题。”李顺姬补充,“涵洞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机器声。轰隆隆的,不大,但一直响。我怀疑,美军在涵洞里装了抽水机,或者发电机。”
那就更麻烦了。如果有机器,就可能有人值班,有灯光,有警报。
涵洞方案,基本破产。
伍千里看看表,四点三十五。距离五点四十,还有一小时零五分。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问所有人,也问自己。
没人回答。山脊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桥面上美军巡逻车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