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的礼貌注视,是那种听到感兴趣的话题时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的专注。他说所以你后来学博弈论,也是从算账开始的。她说对,都是算东西——算盘是用珠子算,博弈论是用逻辑算。他说那你觉得这俩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说算盘算的是已经发生的账,博弈论算的是还没发生的账。但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不确定性拆成可以被验证的命题。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秋天的阳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尾那条不太明显的细纹照了出来。他说你知道吗,我做量化基金这几年,最大的感受不是模型有多复杂,是能跟你用同一种语言讨论模型的人太少。这种少不是因为别人不够专业,是每个人对“专业”的定义不一样。绝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专业是有标准答案的,而你在论坛上讲的那种对不确定性的态度,在他们看来是缺点。
她说她自己刚入行时也走过弯路——用太复杂的逻辑去解释创始人一个简单的决策,后来发现很多决策根本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观察足够多次。他问她是哪一次项目让她意识到这一点。她想了想,说是方老板那个案子——那对做环保设备的夫妻,她当时想用博弈模型去推他们为什么不接受董鹏的收购,后来发现他们只是不想卖,不需要任何模型。他说那你现在还会犯这种错误吗。她说偶尔还会,但现在已经能分辨了——当一个变量被反复用来解释不同的结果时,它大概率不是解释变量,是噪音。
他说你这种自我校准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她想了想,大概是从大学时跟导师用便签对话开始的。他每次在她的推导旁边画一个问号,从不告诉她答案,只让她自己去想。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一个自己觉得“够好了”的节点上,再多问一步——这个假设有没有考虑过例外。他说这个习惯在你做水下项目时派上了用场。她说对,而且是最大的用处。
面吃完了。他站起来买单,她说这次你来,下次她请。他说好。他们走出面馆,沿着老街往前走。旧书店就在前面不远,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摆着几个装满旧书的纸箱,纸箱上压着一块写着“全场五元”的纸板。店内很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书的边角从书架边缘挤出来。空气里有旧纸页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阳光从唯一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灰尘照成金色的细粉。
林见微站在数学类书架前,手指从一本本书脊上滑过。这里有很多她大学时在图书馆翻过的书——《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期权定价理论与实务》、《公司金融:理论与实证》。她抽出那本《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翻到扉页,上面没有铅笔字。她合上书,正准备放回去,凌霄远从旁边的书架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本你有没有?”
她接过来一看——《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和陈修远那本一模一样的版本,只是这本的扉页上没有铅笔字。她说有,大学时在图书馆翻过无数次,后来陆知遥从旧书处理窗口花五块钱买了一本送给她。他说这本书里的方法论对你现在做水下项目还有影响吗。她说有,而且很大——她现在的交叉验证框架,就是从这本书里陈修远写的批注开始搭建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写自己的方法论,书名会叫什么。她想了想,说大概不会叫“方法论”,会叫“尽调笔记”。
他在旧书店里买了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送给她,说这本是备用的,万一你那本翻烂了,还有一本可以接着翻。她接过书,没有推辞。
从旧书店出来后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秋天的阳光很好,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路边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里翻滚,香味飘了半条街。他买了一份,把剥好的第一颗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烫,但很甜。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她忽然问。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说谈过一次,结了婚,离了。她说为什么。他说前妻是金融圈外的,不太理解量化交易的工作模式——频繁加班、节假日出差、凌晨回测模型。她起初试图包容,后来发现包容并不能让她觉得舒服,于是就离开了。他说他们没有任何冲突,分手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她收拾好行李,把钥匙放在桌上,他说我送你去机场,她说好。她上了出租车,他站在那里,车开走之后发现她忘了带围巾。他拿着围巾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他说那条围巾现在还在那个柜子里。
他说他离婚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每件自己做错的事拆解成可分析的案例。在婚姻里他最大的失误不是忙,是默认对方能接受他永远用逻辑回答问题——但他前妻在需要安慰时永远只能在他嘴里找到方法论,而不是拥抱。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确定你能理解——不是理解那段经历,是理解“把错误当案例分析”这种方式本身。她说她自己也是这种人,每次做错项目都会在笔记本里开一个新章节,分析问题出在哪一个节点。他说他知道,上次论坛她讲到如何修正对赌条款模型偏差时,用了“复盘”这个词,不是“后悔”,不是“怪谁”,是“复盘”。
“那你那双发现水下公司的眼睛,用来找爱会是怎么样的。”他说。
她说用同样的方法。不看对方说什么,看数据——看行为、看决策、看对方在不需要被观察到时做了什么。
他说然后呢。她说然后发现,很多人经不起这种交叉验证。他说他自己也经不起。她说你至少承认自己经不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们走到车旁边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凌霄远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把买来的算盘和书放在膝盖上。他发动车子,说今天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想带她去。她问哪里。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老式的机关家属楼前面。她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栋楼,愣住了——那是周庭深家所在的家属楼。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他说不是要带你去周家,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周末他来找过周庭深——不是去找茬,是去确认一个事实。他在论坛上认识她之后,从她的水下项目报告里看到了她做交叉验证的逻辑,然后他发现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到过自己过去的感情经历,包括那次失败的订婚。他说他觉得一个对自己如此诚实的人,不应该被另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翻出旧事。所以他主动去找了周庭深,以业务咨询的名义,把过去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他说周庭深告诉他,他那年最后一个见到林见微的瞬间是在影棚里,她穿着他母亲给的旧旗袍,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脸看。
林见微没有说话。窗外家属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赵太君的客厅。她想起大四那年第一次走进那栋楼时,也是傍晚,窗帘是深棕色的丝绒,沙发摆成围合式,正中间那把椅子没人敢坐。那时候她十九岁,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就能被接纳。现在她二十九岁,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车里,听他说他去找了那个曾经伤她最深的人——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确认一段已经被尘封的往事不会再以她无法控制的方式被重新撬开。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她问。
“因为我想在正式开始之前,把所有不确定的变量都排除掉。”他说,“我不喜欢在模型里留未知参数。你对我来说不是参数,但那些可能会在未来干扰你的东西,我想提前帮你清理干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那栋楼的灯还亮着,但她已经不觉得刺眼了。她说谢谢你。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发动,掉头往浦东的方向开。车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正在一层一层亮起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