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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见(第1页)

论坛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见微在工位上收到了凌霄远发来的第一条与工作无关的消息。不是论文链接,不是行业数据,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旧式算盘,珠子被摩挲得发亮,木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她放大照片看了很久——那道裂纹的位置、算盘珠子的颜色、铜轴微微弯曲的弧度,每一处都和她放在行李箱里的那把一模一样。她母亲那把算盘的裂纹在左下角,是她小时候不小心从桌上碰掉摔的,当时方敏用胶水粘过,后来胶水老化,裂纹又张开了。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点开他附在照片下面的那句话:在古玩店看到的,想起你之前说你是数学系出身。这东西现在很少见了。

她问他在哪里看到的。他说周末去一个老街区淘旧书,路过一家古玩店,橱窗里摆着这把算盘。老板说是一个纺织厂的老会计用过的,厂子倒闭后流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拍了这张照片。她看着“纺织厂”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是什么样的纺织厂。他回说老板没说名字,只说是县城的,九几年倒闭的。她说我妈以前也是纺织厂的会计,她的算盘和这把几乎一模一样,裂纹的位置都一样。他说那下次一起去看看,也许那把算盘和你妈那把是同一家厂生产的。

她盯着屏幕。他用了“下次一起”——不是“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不是“有机会一起去”,是一个确定的、默认会发生的安排。她想起大学时周庭深每次约她都是“你想不想去”、“看你时间”、“随便你”,那些句子给了她所有的选择权,也把做决定的责任全部推给了她。而凌霄远说“下次一起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双方默许的事实。

她说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改松江项目的尽调报告。改了两页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张算盘照片——不是想算盘本身,是想他站在古玩店橱窗前面,看着一把旧算盘,然后想到她。这个念头让她停笔坐了好一会儿。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在微信上频繁地讨论专业问题。凌霄远每次发消息都在深夜,她发现他和她一样是那种会在凌晨推公式的人。他的微信头像一直没换——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角,色调偏冷。她问他为什么用这个头像,他说是他自己拍的,某天凌晨从办公室出来,整条街只有这一盏灯亮着。他说他觉得这盏灯像他——不是照亮别人,只是还没关。她说那盏灯看起来挺孤独的。他说不孤独,孤独是没人需要你,还没关是知道自己还有用。

她问过他为什么从学术界转到量化基金。他说博士毕业后他在一所高校待过几年,做量化方向的学术研究,发了不少论文,但每次看到自己模型里的信号在实际市场中被噪音吞没,他就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信号真的有效,为什么它不能变成实盘策略。后来一家量化基金的合伙人找到他,说能给他实盘验证的机会。他考虑了三天,辞职去了业界。他说学术研究给了他严谨,实盘给了他反馈。她问那为什么不在学术界继续做研究。他说学术界允许失败,但不允许失败之后继续迭代;业界不允许失败,但如果你活下来,你可以把自己的模型实现在最真实的市场上。她说你离开学术界的时候有遗憾吗。他说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带学生了。

他分享给她的不只是论文和数据。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办公室里一只流浪猫趴在窗台上,玻璃上映着对面写字楼的灯光。他说这只猫每个周末都来,比他们基金的实习生还准时。她问他是不是经常周末加班,他说他的基金不做周末交易,但他习惯在周末回测模型,因为周末没人打扰,电脑可以跑得更快。她也开始拍照片发给他——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陆家嘴的夕阳把东方明珠切成两半,窗台上凝了一层薄霜。他收到绿萝那张照片后回了一句:你这种植物不需要太多水,但需要稳定的光照。她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养死过好几盆,后来查了资料——绿萝是最好养的植物,但最好养不等于不需要照顾。她看着那句话,觉得他在说绿萝,又觉得他可能在说别的。但她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专业延伸到更私人的领域,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节奏。她发现凌霄远从不主动问她的感情经历,只是在某次讨论间隙随口问过一句:你本科时学博弈论,那时候想过以后会做水下项目吗。她说那时候连博弈论本身都才刚刚接触。他说他也是,读博时写的第一个模型现在回头看全是漏洞,但那个模型让他明白了什么叫“无法证伪的假设不是科学问题”。她说这句话陈修远在书里写过。他说谁是陈修远。她说她的研究生导师,一个用铅笔在书页边缘写批注的老教授,从不夸人,但会在需要的时候把橘子糖放在桌角。他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说他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老师。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用的时态是现在式——他不在了吗。她说还在,但已经不常写字了。

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小时候学舞蹈的事,你之前提过一次。你说你柔韧度不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吗。她说因为每次下课之后她都练不够。他说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最后一个”不是弱点。她说大概是从发现最后走能比别人多练几遍开始。他说那就对了——你不是笨鸟先飞,你是愿意在没有旁观者的地方做更多的事。这种人很少,但一旦出现,就不会因为外界改变自己的节奏。

她看着那行字。这些话让她想起何姐在消防楼梯间递来的冰棍——那时候她也是加班到很晚,何姐说我第一年把尽调底稿做成图册,老板说换谁做都一样,第二年他发现确实不一样。她还想起沈伯远在松江项目交割之后说的话——“按硬指标你已经够VP了。”这些在不同时刻给她确认的人,都从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差不多可以了的节点,继续往下再推一步的习惯。而凌霄远在认识她不到一周时,就准确地识别出了这个习惯。

她问他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想确认一件事:她现在的节奏,是她自己选的,还是被工作逼出来的。她说自己选的。他说那就好。

周五晚上,凌霄远约她周末去那家古玩店。他说古玩店旁边还有一家旧书店,听老板说有很多绝版的数学和金融类书籍,问她有没有兴趣。她说有。然后他发了一个定位,说周六上午九点在她公寓楼下等。她看着那个定位消息,发现他已经把她公寓的地址查好了——大概是从她之前提过“离公司地铁四站”的信息里推出来的。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林见微下楼时,凌霄远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正靠在车门旁边看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收起手机,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音量开得极低,刚好盖过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说从这里到古玩店大概半个多小时,不远。她问你怎么找到那家店的。他说在论坛上认识她之后回去翻了她那篇水下项目报告的公开摘要,里面提到过她用工商数据和专利数据做交叉验证的方法,觉得她应该对老物件也有兴趣,周末去老街区淘旧书时刚好看到那把算盘,就拍了照片。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推导过程。

古玩店在老街区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聚珍阁”三个字。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响了,店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樟脑的气味,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老物件——旧钟表、铜镜、木雕、发黄的字画。一个戴老花镜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花瓷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随便看。

凌霄远径直走到柜台左边那个角落,指着一个玻璃柜说,那把算盘上次还在。老板从玻璃柜里把算盘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林见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算盘不大,和普通的十三档不同,这把只有十一档,珠子磨得发亮,木框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左下角确实有一道裂纹,和她那把的位置几乎一样,只是这把的裂纹更深一些,没有被胶水粘过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说这把不是我妈的,但大概是同一个厂出的。凌霄远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妈那把的裂纹是用胶水粘过的,这把没有。而且这把的铜轴比她妈那把弯得更厉害,大概是用了更久。

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懂算盘?现在年轻人都不认识这东西了。林见微说小时候学过。老板说那你拨两下试试。她把算盘平放在柜台上,右手手指放到珠子上,三盘清、七盘清、九盘清——手指的节奏还是和五岁时一模一样,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利落。她拨完之后看着那把算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老板这把算盘是从哪里收来的。老板说是一个老会计的家属卖给他的,说厂子倒闭后就一直放在家里,没人用了,前阵子搬家才翻出来。他又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说那个老会计的家属还给了这个——大概是账本,你看看。

林见微接过那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和她大学时用的那种活页本差不多。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发抖,大概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三盘清,七盘清,九盘清。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精确到分。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比前面更抖:这把算盘跟我快四十年了,以后没人用也不要扔。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问老板这把算盘多少钱。

老板说了个价。凌霄远掏出钱包,被林见微按住了。她说我自己买。凌霄远看了她一眼,收回钱包,说好。她把钱递给老板,老板用报纸把算盘包好,又用一根麻绳扎紧,递给她。她接过算盘,说谢谢。

走出古玩店时已经快中午了。凌霄远说旧书店就在前面,要不要先去吃饭。她说好。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小面馆,点了两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她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几下。凌霄远吃面时很安静,和他在论坛上提问时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的逻辑在提问时是很密集的,但在吃饭时是完全放松的,像一台高负荷运转的服务器进入了休眠模式。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学过算盘,”他说,“是谁教的。”

“我妈。她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我五岁那年她教我打算盘。那时候她坐在车间里一堆棉纱包旁边,手指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像下雨。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回家后用硬纸板画算盘格子,用扣子当珠子。”她夹了一口面,“她看到后愣了一下,问我不会是自己做的吧。我点了点头。她没有夸我,只是把一个扣子拨到正确的位置,说从这里开始。三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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