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面朝着师父。师父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淡青色广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梅花簪别在发间。闭着眼,面容平和,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师父,你总是这么狠心。"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熟悉的脸。是冷的,"弟子又被丢下了。"
他在那里躺了一夜。
后面弟弟来接过他,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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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开春,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处还残着几片,白得发灰。
六出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那里,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他没有再睡。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很亮,能看清人影。
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束在布巾里,着深色的直裰,上面暗绣着浅色的云鹤,料子摸上去像水一样滑。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散在他衣襟前。
六出左看右看,又凑近了。他看见了,眼角有几道细纹,从前没有的。他抬起手想去摸,在快要够到的时候,又放下了。
算了,师父从来也看不见。
他出了小院,叫了匹马。马是老马,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匹,跟了他很多年了,鬃毛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
他勒起缰绳,马慢慢地走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不急不慢的。
那座山不高,正对着皇城的南门。站在山顶,可以看见整座皇城,土黄的瓦,深红的墙。
山上的竹子比从前多了。没人打理,疯长开来,把那条小路都遮住了。
六出拨开竹枝,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软软的。
离得近了,又有些忐忑起来,最终他还是走到了。
师父就葬在这里。
墓不大,栽着几株毛竹,青石的墓碑,上面刻着“师梅隐枝之墓”。没有生卒,没有生平,干干净净的。
六出把那截梅枝放在墓前,是不久前从小院墙头折下来的。梅枝光秃秃的,只有几颗小小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还没睡醒。
他又蹲下来,把那截梅枝摆正了,退后一点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
然后靠那石碑坐了下来。
石碑是凉的,隔着那件新做的直裰,凉意还是渗进来了。他把头轻轻枕在碑上,脸贴着石面。
幼时他就爱靠在师父身上,脸贴在师父胸口,能听见一阵持续有力的心跳。
冰凉的石面贴着六出的脸,他认真听了,什么都没有。石碑不会说话,不会伸出手摸他的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刻进去的字上,伸出手慢慢地描,一笔一画,像从前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样。
“师父,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不大,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他尾音吹散了,散在竹叶的沙沙声里。
他等了一会儿,等风把他的话带到师父耳朵里,师父就会听见,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一下嘴角。
“您最近过得如何呢?”他看着那块石碑,用手指摸了摸“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大概是刻碑的时候石料崩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