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一个下午,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梅树开过了,枝头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就晃。
六出坐在躺椅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师父的手,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师父的指节。
师父比从前更瘦了,手背上的骨头硌得分明,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六出。"
"弟子在。"
梅隐枝躺在椅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眼皮微动,像是在晒那点暖意。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太够用了,每个字都要省着力气说。
"我死后,把我葬在皇城对面的那座山头上,"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我想看着。"
六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覆着师父的手背,像小时候那样焐着。
师父的手是凉的。
梅隐枝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六出的脸。指尖沿着眉骨描过去,描过眼角,描过颧骨,最后停在嘴唇上,像是在看他。
"好好活。"
和当年老郎中对他说的一样,那时候他躺在医馆里,浑身是血,不想活了。老郎中把药碗塞到他手里,说了同样的三个字。
他活了,活了很多年。现在他把这三个字交给六出。
六出把脸埋进师父的掌心里,肩膀没有抖,呼吸也是稳的。他只是闭着眼,把那只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慢慢地往西移,影子拉长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师父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从他脸上滑下来。
六出接住了。
小九赶回来的时候,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师兄坐在师父旁边,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师父的脸上很安静,像是睡着了,眉头是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小九在师父面前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
"师父……"
"别吵醒他。"师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小九抬头看了师兄一眼。师兄的眼睛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师父的手,拇指还在慢慢地摩挲着,和方才一模一样。
像是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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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葬当天。小九在,周全来了,老郎中的徒弟也来了。大家都没说话,站在那里,风把白幡吹得猎猎响。
要合棺的时候,六出抬手示意停下。
"我想和师父说会儿话。"
他把人都屏退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棺椁前面。
棺椁很大,是他按两个人的尺寸订的。
六出撑着边沿,下到坑里,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