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几个暗卫有条不紊地搬着箱子,不大的院子一下拥挤起来。
那些脚步声几不可闻,只有内力深厚的人才能做到这样走路。
梅隐枝听得很清楚,从那些轻微的动静里分辨出了很多东西:箱子有七个,大小不一;漆桶至少三个,桶底碰地的声音有细微的高低差异;脚步声有七种不同的轻重。
满院的木屑味混着尘土味夹在茶香里,有点不伦不类。
他把盖碗放回桌上。
"几位官爷,在下的庙小,施展不开这么多人,这是要做什么。"
"师父,他们都是我找来的劳工。"徒弟从箱子堆里探出头,连忙解释道。
谁家劳工脚步轻健,全程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梅隐枝懒得揭穿,两手交叠在腹上,躺回躺椅里,算是默许了。
六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长腿扫了个旁边的矮凳坐在师父旁边。
凳子太矮,他的腿只能曲着,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我想把偏室改成书房,"六出顿了顿,"您现在的书架太小了,很多书只能叠着放,取的时候不方便。"
"以前院子里有竹子,弟子想种一些回来,再给花草砌个池子。"
梅隐枝没有说话,交叠的手指叩了一下,算是回应。
院子里,一个暗卫正在拆偏室那扇快要散架的旧门。木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钉子被一根根起出来,落在青砖上,叮叮当当的。
"不用太大,"六出的声音低了一些,"就和以前……差不多就行。"
他没再说下去,师父的手伸过来了,准确地落在他手背上。不凉不热的,拍了拍。
"随你。"
六出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没有反握过去,不敢动,怕一动师父就把手收回去。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像看一件弄丢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院子里锯木声、刨花声、锤子敲进木头的闷响,梯子架上墙头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那棵老梅树,叶子沙沙的。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工期要多久?"师父忽然问。
六出瞥了眼那些人,"算上通风,大约一旬。"
"那某岂不是要睡在大街上。"师父的语气像是旁观者,仿佛要无家可归的是别人。
"在这条街另一头,弟子还置办了一处宅子。"
"旧物件都留着,不可扔掉。"
"一定不会,师父放心。"
两人沿着巷子往另一头走。
盲杖点地的节奏没变,但梅隐枝的步子小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条巷子的尽头,从前有一座侯府。后来家散了,国也破了,连地皮都换了主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走到这里来。
"弟子擅作主张,把宅邸买回来了。"徒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布置尽量按从前的样式,师父看看合不合心意。"
六出顿了一下,又继续:"这三年朝贡使臣送了很多东西,每有新鲜的玩意,总忍不住想留给师父。”语气也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