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得化不开的某个早晨,时钟刚过九点。陆深逸牵着顾蓝笙,站在了实验一小紧闭的铸铁大门外。学生们早已进了教室,校园里隐约传来朗朗书声,操场空荡寂静,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过了几秒,门卫室的小窗推开,露出门卫老张黝黑的脸。看到陆深逸,他熟稔地点点头,一边掏出钥匙开旁边的小门,一边笑道:“陆同学来啦?今天也请假。。。。。。”话没说完,他目光落在陆深逸身侧那个戴着浅灰色毛线帽、穿着红色格纹外套的小姑娘脸上,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大些,上下打量了顾蓝笙好几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困惑,“这。。。。。。这位同学是?”
顾蓝笙下意识地往陆深逸身后缩了半步,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伯,这是顾蓝笙,我妹妹。”陆深逸平静地回答,同时轻轻握了握顾蓝笙的手,带着她从小门走进校园。
“哦。。。。。。哦!顾、顾同学啊!”老张恍然大悟,脸上的惊艳迅速转为惊讶,随即是感慨。大半年前那场风波他虽未亲眼目睹,但沸沸扬扬的谣言和后来这孩子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是见过的。眼前这个干净漂亮、衣着体面的小姑娘,和记忆中的形象实在难以重叠。“好,好,快进去吧。”他连声说道,目送着两个孩子走远,还在兀自摇头感叹。
顾蓝笙今天戴的毛线帽上缀着两个毛茸茸的小球,随着走动轻轻摇晃。她没有背书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陆深逸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两支钢笔、两支削好的铅笔、两块橡皮和一把尺子——是他们考试所需的全部文具。
他们没有走向书声传来的教学楼,而是拐向旁边一栋独立的四层办公楼。踩着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楼梯上到三楼,停在挂着“校长室”铭牌的门前。
陆深逸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陈校长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采光很好。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对着门摆放,后面是满墙的书柜。陈校长正伏案写着什么,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闻声抬起头,看到陆深逸,他脸上没什么意外,扶了扶眼镜,显然对这次约见心里有数。但当他的目光掠过陆深逸,落在他身侧那个戴着毛线帽、穿着红色格纹外套的陌生小女孩脸上时,他准备打招呼的动作顿住了。
“陈校长,早上好。”陆深逸礼貌地问候。
“陈、陈校长。。。。。。好。”顾蓝笙跟着小声说,声音很清晰,只是在称呼时略微磕巴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校长,又很快垂下眼睫,帽檐下的脸颊有些紧绷。
陈校长的目光在顾蓝笙脸上停留了两秒。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身体不自觉地向前一倾,双手撑住桌面,竟“腾”地一下从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原本滑到鼻尖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镜架,将它推回原位。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一样,紧紧锁在顾蓝笙脸上,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愕和困惑。他甚至不自觉地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仿佛怀疑是自己眼花。
“这。。。。。。这是顾蓝笙同学?”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怪他如此失态。大半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孩子,是在处理那场不堪的风波时。那时的顾蓝笙,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污痕和惊惶,被那些甚嚣尘上的谣言和随之而来的异样目光压得抬不起头,瑟缩在角落。而眼前的小姑娘,衣着整洁鲜亮,小脸干净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虽然依旧带着些怯生生的神态,但身姿笔直,眼神清亮平静,和记忆中的形象判若两人。个子似乎也抽高了不少。
“是我爸妈照顾得用心。”陆深逸平静地接过话,仿佛没看到校长的失态,“他们都很善良,对笙笙很好。”
陈校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缓缓坐回椅子,但目光依旧在顾蓝笙身上流连,脸上慢慢浮现出真挚的感慨和笑意:“好,好啊!这。。。。。。这简直是变了个人!气色好,精神也好!你父母真是费心了,不容易,不容易!”他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摘下眼镜又擦了擦,仿佛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陆深逸等他情绪平复些,才切入正题:“陈校长,关于期中考试在您这儿进行的事。。。。。。”
提到正事,陈校长收敛了神色,重新戴上眼镜,恢复校长的沉稳。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嗯,你之前电话里说了。让顾同学在校长室单独考试,原则上可以,小学成绩确实不进档案。但是。。。。。。”他顿了顿,看向顾蓝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这离正式的期中考试还有整整一周,现在考会不会太赶了?顾同学毕竟这么久没来学校,是否需要更多时间准备?我是担心太过仓促,反而测不出真实水平。”
他的话在情在理,既是出于师长的考量,也带着对未知情况的谨慎。
陆深逸没有急于解释或恳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陈校长,笙笙的班主任,王春梅老师,您能再跟我简单说说她吗?”
陈校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到这里。他靠向椅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王老师。。。。。。是学校的老人了,教书快二十年。她带的班,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差。但在家长中的评价。。。。。。比较两极分化。说她好的,觉得她管得严,负责任。说不好的。。。。。。”他看了眼安静站在一旁、低垂着头的顾蓝笙,声音压低了些,“有家长反映,她会暗示送礼,甚至。。。。。。更直接的。我找她谈过话,也口头警告过。但她在学校资历老,分管教学的刘副校长也替她说过话,加上没抓到确凿证据,班级成绩也还过得去,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陆深逸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接着陈校长的话,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平静语气说:“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这次我和她打赌的事,解决——或者至少狠狠敲打她一次?”
陈校长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敲打’我明白。你说的‘解决’。。。。。。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陆深逸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如果事实证明,她对待学生的态度存在严重问题,甚至会对学生成长造成不良影响,那么,学校是否有理由考虑,调整她的班主任岗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陆深逸脸上,少年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笃定,让陈校长感到一丝心惊。
“你就对这次赌约这么有自信?”陈校长缓缓问。
“当然。”陆深逸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随即话锋一转,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一位资深老师的去留,“而且,提前一周考,正好。时间足够,也不会和正式考试冲突,更安静。笙笙答题很快,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况且,”他看了一眼顾蓝笙,“笙笙之前受到的伤害不小,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比较怕生,在陌生环境里不太敢说话。在您这儿考试,对她来说更放松些。您多包涵。”
陈校长的目光再次落到顾蓝笙身上。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下意识地捏着衣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确实是一副内向怕生的模样。想到她曾经的遭遇,校长心里那点被打断节奏的不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和妥协。更重要的是,陆深逸那句“解决”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好吧。”陈校长终于松口,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份试卷、几张空白草稿纸,以及对应的标准答案,“四年级和二年级的,都在这儿,答案也在这里。你们就在这儿考。一人用我桌子对面,一人用那边沙发前的茶几。时间。。。。。。一个半小时,够吗?”
“够了,谢谢陈校长。”陆深逸接过试卷、草稿纸和标准答案。
顾蓝笙也抬起头,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校长。”
考试开始。陆深逸坐在校长宽大办公桌的对面,顾蓝笙抱着自己的试卷和草稿纸坐到了靠墙的沙发边,将试卷在玻璃茶几上铺开。陈校长则拿着份文件,坐回了自己的主位,开始处理公务,只是偶尔用余光扫一眼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