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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春(第3页)

“看看这个。”陆文轩先拿起那张“批条”,语气带着点得意,“卫生系统内部的福利车指标。托了些关系,总算赶在年前弄到了。拿着它,买捷达,只要十万块。市面上现在买,得十四万往上。”

“捷达?”沈静也惊喜道,接过批条仔细看了看,“真的批下来了?这可太方便了!以后接送孩子、周末出去,就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

“嗯。”陆文轩点点头,然后拿起那本存折,翻开,推到桌子中央,“再看看这个。里头有七万三。是我这几年。。。。。。嗯,加上一些其他情况,攒下来的。”

沈静接过存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握着存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些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其他情况”是什么,只是抬起眼,笑着看向丈夫,语气如常:“这么多?你倒是瞒得紧。不过,七万三,加上我手里的奖金和这几月的工资,付了福利房的八万,再买十万的车,还是紧巴巴的,装修、添家具、还有车的购置税保险什么的。。。。。。”

“这个不用担心。”陆文轩似乎早有考虑,语气沉稳,“房子是福利价,一次性付清八万就行。车子十万,但可以办分期,首付三四成,剩下的慢慢还,压力不大。我这几个月。。。。。。嗯,应该还能有些进项。加上你今年的工资奖金,撑过今年,等搬了新家,一切就好办了。”

他说得含糊,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人安心。沈静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再深究,只是笑道:“你心里有数就行。看来今年咱们家真要鸟枪换炮了。”

陆深逸的目光在那本存折上停留了一瞬。七万三,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百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父亲是外科副主任,收入是高,但单靠工资攒这么多,不容易。而且,这是很新的一本存折,爸爸只翻到了第一页。他想起父亲刚才含糊的“其他情况”和“有些进项”,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大过年的,看着父母为家庭未来筹划的踏实模样,他将那点疑虑按了下去。无论如何,眼前实实在在的改善和父母的喜悦,是真的。

“也就是说,”沈静总结,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今年,咱们家不仅要换大房子,还要买小汽车了!”

“太好了!”顾蓝笙这次声音大了些,脸上是纯粹的、为这个家感到高兴的笑容。她不太懂七万块的具体概念,但“大房子”和“小汽车”放在一起,就知道是特别特别好的事情。

陆深逸也举杯,笑容真诚:“为我们家新的一年,干杯!”

“干杯!”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橙汁、白酒、茶水漾出小小的欢欣的涟漪。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赵丽蓉和巩汉林的《打工奇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沈静和顾蓝笙看得津津有味,陆文轩也乐得前仰后合。

陆深逸也坐在其中,脸上带着应景的笑意。但当《打工奇遇》里“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的台词响起,全场观众爆笑时,他发现自己只是在“执行”笑这个动作。包袱是熟的,节奏是熟的,甚至赵丽蓉老师哪个字会咳嗽一下,他都模糊有印象。

他移开目光,扫过客厅。五斗橱上摆着几本《读者》和《知音》,是沈静买来看的。他的目光冷了下来。那些杂志,他后来才明白,里面充斥着各种“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日本人素质就是高”、“德国油纸包”之类的故事,是后世民族自信强大后会被狠狠批判的、潜移默化进行文化自我矮化的典型。此刻看到它们,心里没有任何阅读欲望,只有一种洞悉其害后的冰冷厌弃。

电视里,小品结束,歌舞登场。光鲜亮丽的港台明星唱着甜腻的情歌。同学们都在搜集他们的贴纸,谈论他们的八卦。可陆深逸知道其中不少人未来的沉浮、丑闻,甚至结局。那种神秘感和追捧欲,在他这里为零。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新年。胡同里,半大小子们吆喝着,用攒的零花钱比试谁能买更多“雷鸣”或“彩珠筒”,争论着哪个牌子的擦炮更响。他只觉得吵闹。

邻居家传来《还珠格格》重播的声音,女孩们为小燕子和紫薇哭哭笑笑。男生们聚在谁家,围着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为《古惑仔》里的兄弟义气血脉贲张。他知道那些剧情所有的起承转合,知道那些热血背后现实的苍白。

电台点歌台里,播音员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念着少男少女的心事,播放着《心太软》。这首歌会火遍大江南北,然后迅速过气,成为某个时代的背景音,多年后成为“复古”的标志。

公园里,老人们提着鸟笼遛弯,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踏脚裤”溜旱冰。百货大楼柜台前,人们抢购着“旺旺”大礼包和“喔喔”奶糖。所有这些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九十年代生活图景,落在他眼里,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却无法真正融入那种简单的、因为“未知”和“新鲜”而产生的快乐。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疏离感,并非强烈的恐慌,而是一种更缓慢、更窒息的倦怠,像深海的水压,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除了“养”笙笙——引导她学习,规划她的成长,保护她,陪伴她,在这个鲜活的生命成长中获得清晰的成就感和温暖回馈——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于他而言全然“已知”的时代里,他几乎找不到任何能让他产生纯粹“乐趣”和“新鲜刺激”的东西了。

他知道未来十年哪些股票会涨,但他没有初始资本,也记不清具体哪年哪月哪支股票的精确高低点,模糊的记忆无法直接兑换成财富。他知道哪些行业是风口,互联网、房地产、移动通讯。。。。。。但以他现在的年龄和身份,连入场券都摸不到,空有蓝图而无寸铁。他知道哪些人未来会成为大佬,但他有自己的骄傲和计划,绝不会现在就跑去对着还是“小马”的PonyMa大谈QQ的未来,那不仅荒谬可笑,更像一种对自我价值的羞辱和放弃。

学习?知识是已知的工具和阶梯。赚钱?是必要但缺乏挑战的、路径清晰的漫长任务。娱乐?全是咀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渣,甜味早已消失,只剩下干瘪的纤维。

他像一个带着完整攻略和满级存档回到游戏新手村的玩家,任务列表清晰,目标明确,Boss弱点了然于胸。但探索地图的惊喜、解锁技能的悸动、被小怪击败的忐忑、与队友并肩的热血。。。。。。这些构成游戏乐趣的核心要素,全部消失了。世界在他面前,如同一本早已被翻烂、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熟记于心的书。

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欢呼声,主持人和演员们挤满舞台,合唱《难忘今宵》。沈静跟着轻轻哼唱,陆文轩拍着手,顾蓝笙眼睛亮亮地看着电视里绚烂的光影。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钟声敲响,窗外远处传来一阵稍显密集的鞭炮声(城市刚试点禁放)。屋内暖意融融,欢声笑语。

陆深逸坐在这一片温暖喧闹的中心,履行着“欢笑”、“祝福”的仪式,灵魂却像抽离出一部分,悬浮在客厅上空,冷静地、甚至带点怜悯地,观察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包括其中那个看似投入的、十岁的自己。

巨大的空洞感,并不伴随惊惶,而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寂静,深海般淹没了他。

他看着身旁正开心地跟着电视音乐轻轻摇晃脑袋的顾蓝笙,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璀璨光彩,感受着她偶尔看向自己时全然的信赖和亲近。是的,笙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牵挂,是他重生意义几乎唯一的、鲜活的支点和亮色。但,支点不能是全部。他必须找到些什么,一些真正能点燃他这具年轻身体内那颗苍老灵魂的东西,一些超越“已知”、能带来“未知”挑战和战栗的东西,一些不依赖“预知”、而纯粹源于“创造”或“探索”本身的热情所在,一些独属于“陆深逸”自己,而非“守护者”或“先知”的生命证明。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人可诉的孤独,但也像在无边黑暗的寂静深海中,突然听到了一声来自极远处的、模糊却确凿的鲸歌。那歌声不属于这片熟悉的、已被探明的海域,它来自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鲸歌的方向,或许就是他要寻找的、只属于自己的“未知”。

在这个1996年的除夕夜,在《难忘今宵》的旋律和渐歇的鞭炮声中,在温暖的万家灯火包围下,十岁的陆深逸,在无边无际的“已知”荒漠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必须出发,去寻觅、去开凿那片只属于自己的、未知绿洲的宿命。而这条路上,他将注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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