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买回来了。两台数控机床,包装都没拆,环氧地坪上并排摆着,银白色的外壳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林芳的钱到账那天,我问她要不要过来看看。她说行。来的时候站在设备前面,用手摸了摸外壳,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阮总,祝你这厂子越做越大。”
“借你吉言。”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拉开车门,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你儿子在国外哪个城市?”
“墨尔本。”
“那边现在应该是春天吧?”
“应该是。”
她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狗趴在脚边,被我的动静弄醒了两次,抬头看看我,又趴下了。我拿起手机,打开儿子的聊天框。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发的那张红烧排骨的照片。我回了一个“好”字,没有然后了。
我打了一行字:“最近忙吗?”看了几秒,删了。又打了一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又删了。又打了一行:“中秋快到了,吃月饼吗?”
发出去。发完我就后悔了。三十岁的男人,谁还稀罕月饼。
手机震了。儿子回了一条:“不用,这边不过中秋。”
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不过中秋。四个字,把天聊得死死的。他那边是春天,但中秋仍然是中秋,日子是一样的日子。他说不过,不是日子不对,是心情不对。或者说,是跟我的心情不对。
中秋节那天,厂里放假。老张回河口了,老刘回乡下,小刘带着老婆孩子去丈母娘家。厂里就剩下我和狗。狗趴在车间门口晒太阳,我坐在办公室喝茶。茶是三爷给的大红袍,泡了三泡就没味了。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客户找,没有供应商催,也没有幽幽的消息。她也该过节吧?她跟谁过?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下午林芳打来电话。
“阮总,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我女儿也在,她老听我说你,想见见。”
我愣了一下。去她家,见她女儿,这顿饭意味着什么,我清楚。
“行。几点?”
“六点。”
她家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小区,三楼,进门就闻见炖汤的味道。她女儿从房间里出来,个子高高的,像她妈,眉眼间比她妈多了一股学生气。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叫了声“阮叔叔”,声音不大,但叫得很自然。
“你坐,还有两个菜。”林芳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女儿给我倒了杯茶。电视开着,在播中秋晚会,一个穿着大裙子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听你妈说你学的是建筑设计?”我问。
“嗯。明年毕业。”
“毕业以后打算去哪?”
“可能去上海。那边机会多。”
我点了点头。“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去了上海,她这边……”
女儿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阮叔叔,你是不是想追我妈?”
我被这口水呛了一下。端着茶杯咳了两声。
“你别紧张。”她笑了。“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你要是真有意思,你得主动点。她不会主动的。”
厨房里传来林芳的声音:“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女儿冲厨房喊了一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阮叔叔,你加油。”
吃饭的时候,林芳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排骨烧得很好,糖色亮亮的,咬下去骨头都入了味。
“你手艺不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