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之后,厂里的运转顺当了不少。老刘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仓库,拿着本子清点库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没错过。老周一周来两三次,外联的事慢慢上手了,上个月还拉了个新客户,虽然单子不大,但他说是“开门红”。小刘升了班长,带三个人开两台机床,干活还是话多,但活儿没落下。
老张有天在车间门口抽着烟,看着设备,说了一句:“阮总,产能快到头了。”
我知道。订单排到下个月了。新客户还在进来,旧客户的量也在涨。厂房还有一半空着,但设备不够了。再买设备,要钱。三十五万。我账上拿不出来。上次把项昆的钱一次性清了,老周的钱分期付着,老刘的股份没动但要给他发工资。现金流绷得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就断了。
我去找了三爷。不是喝茶——去他办公室,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搞钱。”
三爷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搞什么钱。”
“扩厂。买设备。产能不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多少。”
“两百万。”
“账上呢。”
“不够。”
三爷点了点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两条路。第一,银行贷款。但你这个规模,没有抵押物,银行不好批。第二,找投资人。你不是认识那个林芳吗,她手里有资金。”
我没说话。三爷看了我一眼。“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欠人情。”
“借钱就是欠人情。欠银行也是欠,欠个人也是欠。区别是银行跟你要利息,个人跟你要别的东西。”他把烟灰弹了弹,“你自己掂量。”
从三爷那里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狗在后座上趴着,把下巴搁在靠背上,哈气喷在我耳朵后面。林芳的电话在通讯录里。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拨了。响了两声就接了。
“阮总,难得你主动找我。”她在那头笑。
“林总,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说。”
“我想扩厂,需要资金。你能不能投?”
沉默了两秒。“多少。”
“两百万。”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签个协议。”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两百万,连干什么都不问?我坐在车里,把烟点着了。狗从后座把头伸过来,鼻子凑到烟跟前,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你凑什么热闹。”我把它按回去。
狗哼了一声,趴下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林芳的批发部。她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两份协议,已经打印好了。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借款协议,年息百分之六,期限三年,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不占股份。
“你这条件,太宽松了。”我说。
“宽松不好吗?”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阮正君,我认识你半年了。你这人,借了钱睡不着觉。我还怕你不借呢。”